趙珊臉上的平和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紀委干部特有的高度職業警惕和凝重。
她沒有絲毫遲疑,接過U盤,立即插在自己辦公桌上的專用電腦主機上。
“操作權限,交給你。”趙珊沉聲道,迅速起身讓開位置。
江昭陽坐到電腦前,熟練地打開U盤內容,找到目標文件夾。他深吸一口氣,果斷地點開了兩個文件:
第一個文件:《琉璃鎮產業園概念性用地規劃草圖(非正式討論稿V1.0)》
第二個文件:《琉璃鎮產業園正式用地規劃藍圖(報審版)_終稿V1.0》
兩份文件并排呈現在電腦屏幕上。
趙珊俯身靠近屏幕,眼神銳利如刀鋒。
仔細地對比著兩份文件上標注出的核心數據區域:地塊劃分、面積參數、用地屬性標注、關鍵坐標。
竟然完全一樣!
不一樣的是標題,一個草稿,一個定本。
真相大白!
趙珊猛地直起身,胸膛劇烈起伏,長時間高度專注帶來的缺氧感讓她眼前發黑了幾秒。
但那震驚之后的滔天怒火,像熔巖一樣在她眼底翻滾升騰!
“無恥!卑鄙!”她幾乎是咬著牙,從齒縫里擠出這兩個詞。
聲音不大,卻蘊含著雷霆般的震怒。
她指著屏幕上那被篡改的坐標和消失的法理描述,聲音帶著顫抖。
“江鎮長!”她激動地看向江昭陽,眼中布滿血絲,“這不是簡單的圖紙修改!”
“這是精心設計、處心積慮的陷害!是法律意義上的圖紙欺詐!”
“他們把唐杰推出來頂罪的時候,給他的圖紙根本就是無效的!”
“坐標是錯誤的,法定依據是缺失的!”
“唐杰簽字的那一刻,他就已經掉進了這個由精心篡改的文件和刻意隱瞞的真相所構建的陷阱里!”
“他看的是假圖紙,卻要背負真罪名,為這幫蛀蟲遮擋滔天的罪責!”
趙珊在小小的辦公室里急促地踱步,強壓下幾乎噴薄而出的怒火。
她知道,這每一處關鍵坐標的篡改、每一個批注的消失,背后都涉及巨大的利益輸送和嚴厲的法律懲處門檻。
“好,好,好!”她連說了三個好字,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水里撈出來的。
“這證據鏈條完整清晰,矛頭直指——劉青峰!”
“以及鼓弄唐杰簽字的林維泉,這是釘死他們的鐵證!”
“江鎮長,我馬上向書記做詳細匯報!”
鐵證如山!環環相扣!
她的語速快而有力,“這U盤,就留在我這!它現在是最高密級的案件關鍵物證!”
趙珊的手指緊緊攥著那部紅色電話的聽筒,指尖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這部直通上級的加密電話平日里極少響起,一旦響起就意味著有重大事項需要匯報。
辦公室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窗外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地面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光帶。
“嘟……嘟……嘟……”長音在耳邊回蕩,每一秒都像被拉長。
電話終于接通了。
“喂?”是吳新田沉穩的聲線,但背景音顯得有些遙遠和模糊,帶著奇特的回聲。
“吳書記,您在辦公室嗎?”趙珊立刻出聲,她的聲音是經過精心訓練的克制與平穩,是機關多年培養出的職業素養。
然而,那份迫切像掩藏不住的電流。
讓她的語速比平日里快了半分,這細微的差別足以泄露她內心的急湍暗流。
電話那頭的聲音明顯壓得更低了。
背景里隱約傳來擴音器里公式化發言的嗡嗡尾音,顯然是在某種公開場合:“不在,我在市里開會,有什么事?”
吳新田的語氣里帶著一絲被打擾的不易察覺的波動,以及確認事情緊迫性的慎重。
“方便嗎?”趙珊追問,指尖纏繞電話線的速度不自覺地加快了幾分。
她知道市里的會議規格高、紀律嚴,吳書記能接電話本身就傳遞著一種信號。
短暫幾秒鐘的靜默,只有電流的微嘶聲在連接著兩端。
然后,吳新田的聲音再次傳來。
這次清晰了不少,背景里的喧囂像是被關進了另一個世界:“稍等……我出來一下。”
趙珊屏住呼吸,靜靜等待著。
她能清晰地聽到聽筒那端傳來的變化:輕微的腳步聲,鞋跟敲擊在光潔硬質地面發出的清脆聲響,然后“咔噠”一聲,似乎是推開厚重的防火門門栓的聲音。
腳步聲消失了片刻,接著是另一種更私密、更封閉的空間里腳步聲的回響,帶著一種小型房間特有的悶響。
最后,是門軸轉動合攏時發出的輕微而清晰的“嘎吱——嗒”。
背景音徹底消失了。
只剩下一種帶著輕微回聲的絕對安靜。
顯然,他進入了類似小休息室、樓梯間,甚至衛生間這樣更私密的空間。
電話里再次傳來吳新田的聲音,簡短有力:“可以了,現在安全。你說吧?”
背景的安靜凸顯出他聲音中的一絲疲憊和謹慎。
“是!”趙珊幾乎是條件反射地挺直了原本就坐得筆直的脊背,肩胛骨收攏,仿佛此刻吳書記就站在她面前。
她握著聽筒,清晰地匯報:“是!江鎮長提供了全新的證據,可以表明唐杰不是罪魁禍首。”
“是怎么個情況?”吳新田的聲音里帶著一絲好奇。
趙珊深吸一口氣,將江昭陽帶來的證據和情況做了簡明扼要的匯報。
她的措辭精準而簡練,每個重點都恰到好處。
這是多年機關工作練就的本領。
在匯報過程中,趙珊能清晰地捕捉到電話那頭傳來的細微聲響:短暫停頓后紙張被翻動時清脆的“沙啦”聲,可能是吳書記在隨身攜帶的工作筆記本上記錄要點。
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間或有短暫的、只有呼吸傳來的沉默,是他在思考。
吳新田那低沉的、帶著會議后疲憊感的聲音終于響起,語調平和了一些,但核心判斷冰冷如鐵:“嗯……這么看,情況比較清楚了。”
“既然新證據如此確鑿,唐杰的嫌疑,確實可以基本排除了。”
他頓了一下,聲音的質地并未因排除刑事嫌疑而緩和,“不過——”這個轉折詞咬得異常清晰,帶著萬鈞之力,“排除刑事責任,絕不意味著他身上就沒事!”
“他絕不是清清白白、無辜躺槍的路人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