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珊那只自由的手,極其緩慢地抬了起來。
不是要拉開對方的手,而是一根帶著無比穩定力量的手指,如同冰冷的撬棍,精準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剝離力量,緩慢但無比堅定地、撬開了張小曼緊抓住自己手腕的第一根手指!
撬開。
指尖離開皮膚的冰冷觸感異常清晰。
緊接著是第二根。
第三根……
每一次指尖被強行剝離,都伴隨著張小曼身體無意識的抽搐和更加絕望的眼神。
那眼神像碎掉的玻璃碴,一點點失去最后的光芒。
當最后一根冰冷粘膩的手指被撬開,張小曼那雙骯臟的手徹底失去了唯一能攀附的東西。
無力地垂落在她自己滿是污漬的褲子上時。
趙珊才緩緩抬眼。
她的視線越過已然癱軟、只剩下空洞嗚咽、仿佛被抽去了脊梁的張小曼。
趙珊的聲音低沉、清晰,帶著一種浸透了寒氣的、職業性的、終極的冷漠:“這些話……”
“等進了審訊室——”趙珊的唇角,極其緩慢地向上牽動了一絲弧度。
那弧度極小,極其微末,與其說是笑意,不如說是刻在冰面上的一道極淡的嘲弄刻痕。“——對著記錄儀的紅燈,慢慢、仔細地說。”
……
三輛黑色公務小車風馳電掣地向著紀委辦案基地疾馳而去。
引擎低沉的咆哮被厚重的隔音玻璃阻隔在車內,只留下一種近乎窒息的靜謐。
趙珊坐在中間一輛車的后排,車窗上,映出她緊抿嘴唇的倒影,眼神如同淬過火的刀鋒,沒有一絲游移。
她身邊,江昭陽姿態放松地向后靠在椅背上,眼睛微閉,仿佛在假寐養神。
但那過分舒展的平靜之下,卻蘊藏著屬于獵食者的專注。
車輪碾過路面的沙沙聲是這片死寂空間唯一的注腳。
基地厚重的金屬防爆大門在低沉嗡鳴聲中向兩側滑開,車輛悄無聲息地沒入其腹地。
甫一踏出車門,走廊頂端慘白刺目的LED燈光便兜頭澆下,將人影壓在腳下,冰冷、毫無溫度的空氣瞬間裹挾全身,仿佛一腳從人間踏進了金屬鑄就的黃泉。
通道延伸的盡頭,是審訊室區域那扇冰冷的合金門,隔絕了所有可能的窺探。
經過嚴格的身份核驗后,二人被引入一區東側。
走廊盡頭,一扇半開的房門透出明亮的燈光。
趙珊抬手,指關節在磨砂玻璃上發出清晰的叩擊聲。
“請進。”一個沉穩的聲音應道。
組長林志遠的臨時辦公室陳設極其簡單。
一張堆滿卷宗的辦公桌、幾把硬木椅、墻上一張巨大的本市詳細地圖。
角落里唯一的一盆綠蘿葉子微微卷邊,顯出幾分懨懨的生機。
此刻,林志遠正背對著門口,專注地看著墻上地圖某處被紅色記號筆重重圈劃的區域。
聽到動靜,他立刻轉過身來。
“趙組長,”林志遠的目光先落在趙珊身上,隨即迅速轉向她身后,冷峻的臉上瞬間鋪展出一層極具分寸感的笑容,帶著恰到好處的恭敬迎向江昭陽,“哎呀,江常委!勞您大駕了!”
他伸出手。
江昭陽微笑著上前一步與他握手,“林組長客氣了。”
“配合調查,是每一個公民應盡的義務,何況我這次下來,也是領了組織安排的任務。”
他的聲音不高,平和溫潤,在寂靜的房間里卻字字清晰,“有事你盡管吩咐就是。”
“快請坐!”林志遠殷勤地拉開一張椅子。
落座的瞬間,硬木椅傳來冰涼的觸感。
林志遠轉向趙珊,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眼神變得如同磨礪過的探針,焦點精準地鎖定在她身上:“張小曼那邊的搜查,情況怎么樣?”
趙珊在另一張椅子上坐下,腰背挺得筆直。
她沒有寒暄,語氣是平鋪直敘的冷靜,開始一五一十地匯報整個過程。
“林維泉機關算盡啊。”
“他做夢也沒有想到,他為了減輕罪責的這一舉動,反而將他送入到萬劫不復的深淵。”
“初步估算結果,”趙珊的聲音沒有起伏,唯有吐出的數字本身帶著萬鈞之重,“林維泉藏在張小曼處的贓款就超過了一二千萬,可謂是巨貪。”
“一二千萬……”林志遠將杯子緩緩放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微的磕碰,杯底邊緣的水漬暈開一小圈,“而且還是現金?”
“藏在一個情婦家里?狗膽包天!”
他濃密的雙眉緊緊擰起,像兩道沉重的刻痕壓在銳利的眼睛上方,指關節無意識地在桌面上輕輕敲擊了幾下,“天網恢恢,這家伙純屬是自尋死路!”
趙珊沒有說話,只是靜候著林志遠消化這個沖擊性的事實。
辦公室里陷入短暫的、唯有墻上掛鐘秒針勻速前行的聲音。
江昭陽的目光掃過桌上幾本攤開的關于“1115專案”的摘要檔案,又掠過墻上那被無數符號標注得密密麻麻的地圖,最終落在那只被趙珊從口袋里拿出、置于桌面一角的銀色錄音筆上。
它在冷光燈下閃爍著無機質的光澤。
“林組長,”江昭陽適時地開口,打破了沉默,他的視線指向那支錄音筆:“現在,或許該聽聽這個了。”
林志遠立刻點頭,目光灼灼地盯住錄音筆:“對!對!差點忘了!”
他有些自嘲地按了按太陽穴,“趙組長,放一下!讓我們親耳聽聽!”
趙珊面無表情地拿起錄音筆,指尖在冰冷的金屬外殼上略微停頓。
隨即,她干凈利落地按下了播放鍵。
沙沙的啟動雜音之后。
林維泉與曲倏的聲音從錄音筆里迸了出來:“……額外給你個人100萬的報酬。”
“這是你應得的辛苦費。”林維泉的聲音繼續響起,“想想看,曲總。你500萬現金轉一圈,幾天時間,本金安全歸還,凈賺100萬!”
“這跟天上掉餡餅有什么區別?舉手之勞而已!”他的聲音充滿了煽動性,如同魔鬼的低語。“但是——!”
“所有的環節,必須滴水不漏!所有的操作,必須絕對保密!”
“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如果有第三個人知道……哪怕透出去一絲風,后果,不是你我能承擔的。”
“我們是一條船上的人。”
“船翻了,誰都得落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