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看到那天魔法相的瞬間,本來就出氣多進氣少的德里菲斯渾身一震,剛吸進去的幾口氣又被嚇得噴了出來。
“魔鬼!你是魔鬼!”
他眼睜睜看著那恐怖的惡魔將白衣劍客周圍的所有斗者冤魂吞吃殆盡,
最終那白衣劍客入魔的模樣消失,再次恢復一塵不染的模樣。
而那天魔法相卻是滿足地拍了拍肚皮。
“嗝——!”
“真是舒坦!”
天魔法相發出似魔非魔和陳懷安有幾分相似的聲音,獰笑道:
“感謝款待,不僅填飽了肚子,還不用沾你的因果。”
德里菲斯不知道因果是什么東西。
他趴在地上驚恐地縮進冰冷的墻角。
剛剛威風的模樣早已蕩然無存,仿佛白衣劍客才是真正掌握死亡神性的那個人。
隨著德里菲斯被擊敗。
轟隆隆——!
角斗場中央的大地突然震顫,仿佛有什么古老的存在正從地底蘇醒。
巖石地面寸寸龜裂,一座通體漆黑、散發著寒意的祭壇緩緩升起。
祭壇之上,佇立著一尊高大的雕像。
那雕像身披斗篷,手持巨大的鐮刀,兜帽下的陰影里沒有面容,只有兩團跳動的鬼火,冷漠地注視著眾生。
那是死神的神像。
亦是神位傳承開啟的標志。
看到這尊神像出現的瞬間,德里菲斯的臉龐頓時慘白如紙,連最后一絲僥幸也灰飛煙滅。
神考降臨了。
這意味著,眼前這個少女和那個恐怖的白衣劍客,已經獲得了死神的認可。
舊王已死,新王當立。
而他這個曾經的繼承者,如今已成了這場傳承中多余的注腳,是一塊即將被掃入垃圾堆的絆腳石。
神考中的競爭者只有你死我活。
而失敗的競爭者注定死路一條。
他感覺到自已要死了。
“不……不!別殺我!求求您!”
德里菲斯手腳并用向陳懷安爬去,涕泗橫流:
“大人!劍斗者大人!我有用!我還有用!”
他顫抖著指向那座神像,語無倫次地嘶吼:
“我在這里守了一百年!哪怕沒有完全領悟,我對死亡神性的了解也遠超常人!我可以把我也感悟都獻給您!
我可以做您的看門狗,幫您管理這座罪惡之城!
您要應對神考需要時間,我可以為您處理那些瑣事!
別殺我……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哪怕活得像個爛泥里的蛆蟲,他也想活下去。
也只有活下去……才有翻身的機會!
然而。
陳懷安只是靜靜地站在那里,那一襲白衣在獵獵風中翻飛,甚至沒有低頭看他一眼。
那雙深邃的眸子,穿透了神像散發的死亡迷霧,仿佛在與那虛無中的神明對視。
“死亡神性?”
陳懷安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嘲弄。
在他的識海深處,那本古樸的《青蓮劍典》正緩緩翻頁。
世間萬法,殊途同歸。
在這方世界,這股力量被稱之為“死亡神性”。
但在他的劍道里,這不過是萬千劍意中的一種。
殺戮也好,死亡也罷。
在他的劍下,不過是酒后的一場狂草,不過是月下的一次高歌。
“你是說……你能教本尊領悟死亡?”
陳懷安終于開口,聲音淡漠如冰。
他緩緩抬起手中的混沌飛劍,橫于身前。
“但在本尊看來,你那所謂的死亡,太過粗鄙,浮于表面,更不得真諦。”
錚——
劍,出鞘一寸。
一股森冷的死意狂嘯而出。
那氣息并非是德里菲斯在尸山血海上領悟的腐朽和殺戮。
那是寂滅。
是凋零。
是萬物歸一。
是視生死如無物的超然。
“在本尊的家鄉,殺戮可不是你所想的藝術,而死亡……其實是一種解脫!”
隨著陳懷安的話語落下,原本空曠的角斗場上,景象陡然一變。
無數道虛幻的身影在他身后憑空浮現。
那些虛影皆是身著長衫的劍客。
有人箕踞而坐,舉杯邀月;有人撫琴長嘯,慷慨激昂;有人醉臥花叢,神態癲狂;亦有人拔劍起舞,劍影如龍。
他們是古之俠客。
容貌身形各不相同,身上的氣質卻殊途同歸。
這是一群將生死置之度外,以劍為筆,以血為墨的狂徒。
德里菲斯呆滯地看著這一幕,
那些虛影身上散發出的氣息,竟讓他體內的死亡神性都在顫栗。
“這……這是什么……”
陳懷安沒有回答。
他只是輕輕一推劍格,長劍徹底出鞘。
嗡!
原本黑暗陰森的角斗場,瞬間被一片刺目的血色籠罩。
但這血色不帶絲毫腥臭與腐朽,反而透著一股凜冽的酒香與梅花的冷冽。
陳懷安踏前一步,薄唇輕啟:“十步殺一人。”
隨著那一聲低吟,整個世界仿佛都在那一瞬停滯。
在那漫天血色與凜冽劍意交織的領域之中,一株株蒼勁古樸的梅枝竟從虛空中蜿蜒探出。
它們無根無憑,卻傲然挺立,枝頭之上,數朵猩紅的梅花在剎那間爭相怒放。
“好美……”
德里菲斯渾濁的老眼中映照出這漫天花海,竟一時忘記了恐懼。
他苦苦追尋了一百年的死亡真諦,總以為那應該是腐爛、是黑暗、是枯骨累累的絕望。
卻從未想過,死亡竟能如此凄艷,如此——盛大。
“事了……拂衣去。”
陳懷安的身影動了。
手腕一轉,劍光狂舞。
身后那狂放的俠客虛影仿佛受到了某種召喚,化作無數流光,瞬間歸入那一劍之中。
接著,只平平淡淡地揮劍一掃。
嗡——!
一股無形的劍意波動,如微風拂過湖面,以陳懷安為中心,向著四周·蕩漾開來。
風起,花落。
那剛剛才開到極致的漫天紅梅,在觸碰到這股劍意的瞬間,齊齊凋零。
無數花瓣如紅雨般飄落,在半空中迅速枯萎、發黑……
最終化作虛無的塵埃。
盛極必衰,向死而生。
曇花一現的璀璨后,便是永恒的寂滅。
處于劍意中心的德里菲斯,癡癡地望著那一瓣飄落到自已眼前的花瓣。
“原來……這才是死亡……”
他的聲音嘶啞而顫抖。
隨著那朵花瓣的徹底消散,他的身體也如同那枯萎的花瓣一般,失去了所有的水分與光澤。
他的皮膚迅速灰敗、干裂,化作無數細小的飛灰。
他的骨骼,他的血肉,乃至他那茍延殘喘的靈魂,都在這一劍的“凋零”中徹底分解。
風一吹。
這位盤踞魔塔城百年、曾以為自已掌控了死亡的舊日城主,
就這樣化作了一蓬灰撲撲的塵埃,與那漫天的梅花殘影一同,消散在祭臺前。
唯有那柄混沌飛劍,斜指地面,劍身輕顫,發出一聲意猶未盡的清吟。
領域緩緩收斂。
血色褪去,梅枝消隱。
角斗場重新恢復了原本的昏暗。
陳懷安一襲白衣,獨立于祭壇之前,神情淡漠,
仿佛剛剛隨手抹去的,
不過是衣袖上的一粒微塵。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