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吶，要活到不圖名、不圖利的地步，那也就快成仙了。
趙有財是個凡人，好名、好利都屬正常。
這年頭要想出名，就得在某些方面、某個領域有過人之處。
就像趙軍，他又是救人，又是上電視的，所以現如今，整個永安林場、榆樹鄉，甚至就連山河縣都不少人知道他仁義的。
除此之外，趙軍擒猛虎、獵豬神，在林區作惡的熊霸、野豬王都命喪他手。所以，伏虎將、小趙炮的威名也是傳遍了張廣才嶺。
到趙有財這里，品行這方面就不用說了，他人送外號二咕咚，聽著就不像什么好人。
而能力方面，趙有財廚藝倒是不錯，但這是伺候人的活，整天圍著鍋臺轉，弄一身油漬麻花的，再有名又能怎樣，頂多多幾個找他做大席的唄。
而趙有財最得意的，莫過于他一身跑山打圍的本事。趙有財自認槍法、經驗都在趙軍之上，甚至體力、毅力也要勝過趙軍。
按理說，趙軍都出名了，他這當爹的，咋還能籍籍無名呢？
尤其是去年，趙有財頂著重重壓力，仗著一手過硬的槍法，殺了三只東北虎。
如此戰績，理應名動嶺上，可到最后卻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這讓趙有財心里不上不下、難受至極！
此時一聽趙軍都上藥酒包裝了，趙有財不禁有所期待，期待自己也能有這樣的待遇。
可他問趙軍，趙軍卻是搖頭，道：“爸，那我不知道啊。”
聽趙軍這話，趙有財脫口道：“那楚局長沒說啊？”
趙軍下意識地搖頭，見趙有財臉色沉了下去，趙軍緊忙道：“你打那倆虎，不是在五道溝打的嗎？那也不歸楚局長管吶。”
趙軍此言一出，趙有財微微一怔，他咔吧兩下小眼睛，緊接著又問趙軍，說：“五道溝歸哪兒管吶？雙馬架？”
“好像不是吧。”趙軍皺眉道：“我記著范志生給我打電話，說那五道溝不歸他們，歸什么鄉啊？”
“什么鄉？”趙有財問，趙軍身子往后一仰，苦笑道：“爸，我要知道，我不就直接告訴你了嗎？”
趙有財聞言，斜了趙軍一眼，小聲道：“啥也不是。”
“啥？”趙軍瞪大眼睛看著趙有財，趙有財也感覺不對，連忙轉移話題，道：“我在曙光還干個黑老虎呢，那個歸楚局長管吧？”
“那個……那得歸唄。”趙軍附和一聲，就聽趙有財追問道：“楚局長沒說啊？”
“沒說。”趙軍搖頭，卻見趙有財一指電話，道：“你給他打電話，問問他！”
“人家忙著呢，我打啥電話呀。”趙軍安撫趙有財，道：“那個八成是沒信兒呢，要不楚局長不就在電話里說了嗎？”
“什么沒信呢？”趙有財道：“那賣沒賣給藥廠，他還不知道嗎？”
說著，趙有財上前，抬手將趙軍推到一旁：“起開吧。”
然后，趙有財來到電話前，抄起話筒撥到交換臺，嚷著要電話到嶺南吉省五道溝韓宋堡子。
雖然兩地只有一嶺之隔，但也是跨省。而且又非內部專線，正經得一陣子能接通呢。
趙有財氣呼呼地站在電話前等，趙軍悄悄地溜了出去。臨出門時，還把門給帶上了。
趙軍出來，就見王美蘭帶著馬玲等人在外屋地收拾皮子呢。
開春山狗子下山，趙家商會生意又起來了。收來的皮子該處理的處理，處理好的也得進行打理、保養。
開春溫度上來，捂了容易生蟲子。
“兒子，又咋地啦？”王美蘭這話是跟趙軍說的，但實則是問趙有財又炸呼啥呢。
“媽，這回可妥了。”趙軍笑著把虎骨酒的事一說，聽得這幫女人都為趙軍高興。
“哎呀，兒子！”王美蘭更是開心地用手拍著趙軍肩頭，笑道：“這我兒子又露臉了！”
說著，王美蘭抬手往東邊一指，道：“酒拿回來，必須擱起來幾瓶，跟你那報紙一起放起來。”
王美蘭說的報紙，是趙軍接受采訪的報紙，王美蘭認為這都是祖墳冒青煙的事。
坐在王美蘭左邊的馬玲，滿眼愛意地看著趙軍。這年頭的女人，不是很物質，但誰不愿意嫁個優秀的男人吶？
而趙軍，就是這林區最優秀的年輕人！
“兒子！”這時，王美蘭抬手往東邊走廊一指，問趙軍道：“你爸關個門干啥呢？”
“我爸打電話呢。”趙軍說完，見王美蘭微微皺眉，便又問道：“媽，咋地啦？”
“我尋思你往永興大隊打電話，讓他們給送頭豬來。”王美蘭如此說，趙軍忙道：“咋地，媽？還殺豬啊？”
“啊！”王美蘭道：“咱家這么露臉的事兒，咱不得慶祝、慶祝？”
說完這句，王美蘭抬頭往窗外看了一眼，緊接著又道：“再一個，咱家也沒肉了。過兩天，你趙叔他們一家上來了，他家老爺子、老太太都來。你們去前兒，人家那么招待你們。這他們來了，咱必須得好酒、好菜呀！”
王美蘭這話倒是沒錯，但趙軍聞言笑道：“媽，我趙叔得等幾天呢，咱這兩天抓，能留到我趙叔他們來嗎？”
“那咋不能呢？”王美蘭道：“咱灌點干腸晾上，啥時候吃，啥時候蒸唄。”
“你可拉倒吧，嫂子。”王美蘭話音剛落，金小梅就提出異議，道：“沒等晾干呢，都吃沒了個屁的。”
大伙哈哈一笑，王美蘭也樂了。
“那就那啥……”王美蘭笑道：“排骨剁了，跟肘子都凍上。完了剩下那瘦肉灌香腸，帶肥的那個，咱腌咸肉。”
這年頭，冰箱還沒普及。以前那就更不用說了，所以南北方一些地方，都會將肉腌成咸肉以便儲存。
所謂咸肉，就是給那后鞧、五花、前槽，這些有肥有瘦的部位改刀成塊。
然后一層大粒鹽、一層肉地鋪在壇子里，這肉腌透了，夏天也不壞，拿來燉土豆、燉豆角都很不錯。
四十年后，網上瘋傳的冒泡豆角，就是用葷油、咸肉燉出來的。有人說放小蘇打也冒泡，那特么能好吃才怪呢！
“二嬸兒，那也不行。”王美蘭話音落下，徐春燕又提出質疑，道：“沒等腌透了，咱都吃沒了，費事兒不說，還白瞎那咸鹽了。”
“那就?油，?一下子！”王美蘭又拋出個提議，而她的意思是?油的時候，把那有肥有瘦的肉放到油里?一下，?完了連葷油帶肉都放在壇子里，這樣也能存上幾個月。
這次沒人反對了，王美蘭見狀，看向趙軍道：“兒子，就這么安排！”
“哎……”趙軍剛應一聲，就聽從東小屋門里傳出趙有財的喊聲：“我是趙有財！趙有財，你不記著啦？”
眾人下意識向東邊看去，王美蘭嘴角一扯，念叨句趙有財的口頭語：“這一天吶！”
就在這時，房門被人從外面拽開，李寶玉出現在門口，喊道：“哥哥，走啊！”
“走，走。”趙軍連應連聲，然后對王美蘭道：“媽，我們打魚去了啊。”
“去吧，兒子。”王美蘭答應的很痛快，道：“正好打回魚來晚上吃，要不晚上又沒啥吃的了。”
眼看趙軍要走，馬玲緊忙起身對趙軍道：“中午不吃飯啦？”
“我們上小賣店買兩斤干糧，墊吧一口得了。”趙軍說完，便出了家門。
這時候張援民已經把網給補好了，正在那兒撿網呢。
所謂撿網就是收網，而撒網收網是有專業手法的，張援民一邊收網，一邊給王強等人做著講解。
見趙軍出來，幾人紛紛張羅著出發。喂得羅、大水梢、大鐵盆都擱到解放車后，趙軍、邢三、王強、李寶玉、解臣、趙金輝、李如海、馬洋幾人分別上了兩輛車。
“哎？”坐上吉普車的趙軍忽然感覺哪里不對，他推車門下來往后走，眼看李如海、馬洋二人擠在解放車副駕駛上，趙軍便問馬洋道：“小洋，你咋不上學吶？”
“我上午最后一節是體育課，我就回來了。”馬洋如此說，趙軍皺眉道：“那你下午吶？”
“下午大合唱排練。”馬洋撇嘴道：“他們不帶我。”
“他唱歌嚇人。”李如海小聲插了一句，然后挨了馬洋一杵子。
趙軍看了馬洋一眼，道：“你要撒謊，咱爸揍你，可不管我事兒啊！”
“不能啊，姐夫，快走吧。”馬洋還著急了。
趙軍回到吉普車上，李寶玉啟車而走。
捕魚隊出發，王美蘭帶著女人們仍在外屋地干活。
而就在這時，東小屋里又傳出了趙有財的喊聲：“我是趙有財！趙有財，你們不知道嗎？打虎天王，正月十四給你們打黑老虎那人……啥？你不知道，那你們書記吶……我是誰？我特么不告訴你了嗎，我是趙有財……你不認識？你不認識，我不讓你找你們書記嗎？”
趙有財一頓喊，聽得外屋地人都一臉懵逼。
“媽。”馬玲小聲喚王美蘭，問道：“我爸這咋地啦？”
“誰知道了？”王美蘭皺起眉頭，又說了一句趙有財的口頭禪：“這一天天吶。”
王美蘭話音剛落，東小屋的門猛地被趙有財拽開，趙有財氣呼呼地從屋里出來，他剛要說什么，就看到了起身的兒媳婦。
看到馬玲，趙有財強壓住心中怒火，強擠出一絲笑容，問道：“趙軍吶？”
“爸，他打魚去了。”馬玲說完，趙有財快步到窗前，抻著脖子往外看。
這時候人、車都出屯子，他還能看著啥呀？
吉普車剛出屯子，就被人給攔下了。
“哥哥！”開車的李寶玉，回頭喚趙軍道：“那個宋隊長。”
此時坐后排的趙軍推車門下車，沖宋福安笑道：“宋隊長，這不碰著你，我還尋思哪天找你去呢。”
趙軍沒多想，就以為是偶然碰著的呢。而這時，聽說此人便是宋福安，邢三也從后排下來了。
“領導啊！”此時的宋福安，滿臉苦笑對趙軍道：“我是特意來找你的。”
“嗯？”趙軍一怔，忙問道：“咋地啦？是咱哪個護林員發現啥了嗎？”
之前趙軍到三工段，把所有護林員叫到一起，讓他們留意可疑人員。
此時宋福安來找，趙軍還以為是那事兒呢。
“組長，張濟民受傷了。”人就怕有先入為主的印象，宋福安如此說，趙軍緊忙問道：“咋地？他遇著壞人啦？”
“不是，不是。”宋福安道：“他讓老虎崽子給磕了。”
“老虎崽子？”趙軍一皺眉頭，就聽宋福安解釋說：“他一組仨人巡林子嘛，走走就聽著不啥玩意嗷嗷叫喚。他仨過去，就瞅那老虎崽子，擱那旮沓掏小二歲兒呢。”
東北這邊說小二歲兒，就是一歲左右的大牲口，例如牛馬之類的。
而在永安林區的山林里，能被稱為小二歲兒的，也就只有一歲左右的馬鹿。
當宋福安攔車、趙軍下車的時候，車上的趙金輝、張援民就推開了車窗。
聽說張濟民受傷，即使再與張濟民不和，張援民也并沒表現出幸災樂禍來。
而聽到此處，趙金輝忍不住道：“猞猁那玩意兒那么猛吶？都能干鹿啦？”
“那你尋思啥呢？”擠在后排的王強道：“你別瞅咱家小貓‘囔嘰囔嘰’的，那山里大猞猁才厲害呢。”
“嗯吶。”張援民附和一聲，道：“我爹說過，他在大興安嶺前兒，上什么鄂了克，還是什么克呀。那塊兒那人吶，專門指著打獵生活，完了他們還集體養鹿。
他們養那鹿叫馴鹿，咱們這兒沒有，說大的也能長到五百斤。完了那個……就老虎崽子，一整就給那馴鹿咬死了。”
張援民剛說完，就見趙軍和宋福安分開。然后，邢三拉著宋福安不是說著什么，而趙軍走回車前，道：“走，咱回去，拉狗上山。”
“妥嘞，哥哥！”李寶玉最先應了一聲，這些日子沒上山打圍，可是把李寶玉憋夠嗆。
而這時，王強問道：“大外甥，都領哪個狗啊？”
王強如此問，是因為趙家狗幫分散開了，如今正守護著各家各院。
“挑猛的領。”趙軍道：“挑那個有經驗的，都穿護甲！”
說這話時，趙軍沖解臣一揮手，解臣點頭表示知道，然后便打方向盤向后倒。
此時坐解放車副駕駛的李如海、馬洋有些懵，但趙軍根本不管他倆，直接就上了吉普車。
“兄弟，不等三大爺了？”張援民問，趙軍道：“不用管他，他自己就回去了。”
邢三終究是年紀大了，如果沒有必要，趙軍不愿意折騰他。打魚領他溜達、溜達還可以，打獵就不帶他了。趙軍都跟他說了，讓他跟宋福安嘮完了就溜溜達達回家。
吉普車、解放車進屯子后兵分兩路，解臣挨家走，去接白龍、花龍、黃龍、大花、二花、小花和黑妞。
小熊自打出月子，沒見過幾仗，狀態沒恢復好呢。而青老虎年紀大了，跑也跑不快，對付猞猁的時候不免有些吃虧，所以趙軍不帶它倆。
至于禿尾巴和紅母狗娘仨，那不提也罷。
李寶玉開著吉普車，拉著趙軍、王強、張援民回家去換衣服、拿裝備。
吉普車往院門口一停，黑虎四狗便有了動靜。隨著四人進院，四狗跟著一路往屋前走。
趙軍剛到房前，趙有財直接從屋里躥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