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逢佳節(jié)倍思親”，闔家團(tuán)圓的大年三十兒，關(guān)大娘想她的三兒了；開年第一聲鞭炮聲響，她想她的三兒了。

    可她不能說，一說出口顯得她好像多稀罕這個兒子似的，好像被應(yīng)到了似的。天下無不是的父母，她沒錯。

    她的三兒會理解她的一片苦心，高門大戶的后院比云山深處更嚇人，她的三兒會感謝她的一片苦心。

    這個年過得一年比一年心累。陰陽怪氣的老伴，嘴上三句不離兩句詛咒的長子，嘴不過腦的大兒媳婦。

    招待完回娘家的閨女一家子和孫女一家子，終于熬到初四一早，關(guān)大娘跑了，在她老兒子的陪伴下跑了。

    省城。

    廚房內(nèi)劉翠香聽到外面孫子喊著姨奶奶來了，她還不敢置信地瞅了瞅一起準(zhǔn)備午餐的小兒媳婦程玉鳳。

    “娘，是我老姨來了。”

    葉興旺倒不是很意外。

    該來的總會來的。

    表妹夫李鐵軍明顯是不想插手岳家事，三哥岳家也不想插手姑爺家事，那他老姨想聯(lián)系上兒子，只能找上他家了。

    早知今日何必當(dāng)初，非要把最孝順的兒子推得死遠(yuǎn)死遠(yuǎn)的。你不就是吃定了你三兒子心軟，這下好了吧，逼到兒子怒到極致。

    葉興旺快步向前扶著關(guān)大娘，朝后面拎著念力的關(guān)老四點(diǎn)了點(diǎn)頭，“年前咋不先來一封信，我好去車站接你們。”

    關(guān)老四暗自苦笑。

    年前他老爹上了趙家，和趙老爺子去了葉家堡，回來后一聲不吭地躺在炕上。接著他老娘又上了一趟葉家堡。

    具體到底是個什么情況，他都稀里糊涂的。他三哥說停了贍養(yǎng)老人就停了，他大哥都不死心，還說他三哥不敢。

    你瞅，不敢了吧？

    這一等二等的，等到大年三十兒，郵局都沒上班了，別說包裹，就連匯款單的紙片兒都沒見著一角。

    他倒是問了，可惜這回別說老爹，就連老娘都不吱一聲。不就是當(dāng)老子的偏心眼兒嘛，何至于斷了關(guān)系。

    問馬振中他三哥是咋想的，分家書上都寫好的，那家伙仗著自己是個大隊(duì)長，腦袋一撇，來一句不知道轉(zhuǎn)身就走。

    開外出證明，他是開了，可扣死了不能超過一周，多幾天？行，他還光明正大地說要上公社審批。

    上公社？

    公社的二把手現(xiàn)在可不就是程浩，別以為他關(guān)有全不知道，程浩和王啟發(fā)倆人都是他三哥的鐵哥們。

    這不，他這才來了。

    真要想知道到底是咋一回事，在家里那邊問是問不出來了，就連他丈母娘找上葉小鳳都沒用，他干脆舍幾個錢帶上老娘來一趟省城。

    這父母兒子之間哪有啥隔夜仇，有啥矛盾說開不就好了，搞不好就是他三哥岳家在背后挑撥什么。

    他葉家倒好，還想摘現(xiàn)成的果子。這兩天他非要和三表哥好好掰扯掰扯這事情不可，他三哥就是岳家發(fā)達(dá)了，要提攜也該是他們這邊的親人親戚。沒他三哥，就憑他三嫂，搭好順天梯，她都不一定能爬上去。

    再說了，他三哥姓關(guān)，是老關(guān)家的子孫，他岳家哪有啥好心，他葉五爺干啥讓姑爺去當(dāng)上門女婿，不讓親兒子過去？

    可不就是他三嫂的那個干爹梅大義看中了他三哥這個人。他三哥這人有點(diǎn)死腦筋，人又心軟，可別以為是岳家在其中幫忙出了大力，可別感激岳家感激著感激著，回頭連家底都成了岳家的。

    他三哥糊涂，他關(guān)老四可不糊涂，沒有親兄弟在一邊幫忙搭把手，這不，他三嫂都快把家底搬回娘家了。

    那邊劉翠香見老妹帶著外甥難得正月走親戚過來還是很高興的，吩咐小兒媳婦多加兩個菜，眉開眼笑地出了廚房。

    老姐妹倆人上了炕，表兄弟倆人上了炕。

    “姐夫不在家？”

    “他啊，嗨。”劉翠香的手一揮，笑道，“找他老伙計(jì)嘮嗑去了，沒天黑不回家。”自從幾個孫子孫女考上大學(xué)，家里都留不住老頭子了。為啥？高興唄。這不，一高興就跑遠(yuǎn)了，跑到原來的胡府那邊去了。

    “我還想讓狗子給你寫信，家里孩子誰考到省城了沒有？這回你可不能跟我瞎客套啊，我是大姐。”

    葉興旺聽他娘這么一說，他也看向關(guān)大娘。只見他老姨面色一僵，隨即一臉苦笑搖頭，“要看今年了。”

    劉翠香一愣，很快反應(yīng)過來抓著老妹兒的手拍了拍，“對，就看今年了，我家?guī)讉€小的今年也考。去年收成還成吧？”

    關(guān)大娘原本順著她的話意說起了去年分了多少糧。礙于外面腳步聲響起，外甥媳婦端了糖水進(jìn)屋，她又轉(zhuǎn)了話意。

    劉翠香心知她這個妹妹別看一大把年紀(jì)了，心性還是比天高。她眉開眼笑地讓老妹兒和外甥喝過糖水，朝老兒子使眼色。

    葉興旺會意過來，向關(guān)老四提出帶他出去轉(zhuǎn)轉(zhuǎn)。出門時順便讓家里孩子去知會一聲他大哥有客人上門。

    像他老姨過來，他大哥肯定是要親自帶上媳婦孩子過來一趟的，不說看在他們娘的份上，就是看在三哥份上，不來都不行。

    甭管他們母子倆人有什么矛盾，就憑三哥在信里提到萬一老姨有個傷風(fēng)感冒什么的，別管錢，先以人為重，他都得候著。

    那邊劉翠香見家里人都出去了，唯一留下的小兒媳婦還在廚房忙乎午飯，目光瞟到老妹兒的白發(fā)上，她拍了拍老妹兒的手。

    一趟趟的，一次次的，見一次，她如花似玉的老妹兒就蒼老一次，要是她們的娘還在世，該會都心疼。

    “姐，三兒沒給我去年的口糧。”

    劉翠香皺緊眉頭，“隔了千山萬水，你們娘倆又鬧上了？我不是跟你說了孩子給你啥你你就接著，別跟著妹夫瞎起哄。”

    關(guān)大娘如何聽不出她大姐心里在埋怨她，可這回兒……“我沒有。姐，我想咱們娘了，昨晚我還夢到娘。”

    劉翠香暗嘆一聲，拉了拉老妹兒腿上的被子，“想她干啥？要是咱娘在，你早就被咱娘捶死，三兒是她心肝啊。”

    “姐……”

    劉翠香見她欲言又止，搖了搖頭，“你這次帶老四過來，是想把咱們娘留給三兒的院子給老四？”

    “你想到哪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