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夠了。”顏管事看都懶得再看他,對李老板道,“管好你的人。若是再在這兒聒噪,別說外圍展廳,以后夏川任何一場世家的局,你李家都別想沾邊。”
李老板嚇得臉都綠了,反手就給了孟達一巴掌:“你個混賬東西!還不快給趙小姐和程先生道歉!”
孟達被打得懵在原地,捂著臉看我,眼里滿是不敢置信。
他大概到現在都想不通,那個被他踩在腳下的“騙子”,怎么會持著他連見都沒見過的令牌,成了能進雅集的貴客。
趙涵沒再看他們,側身對我道:“走吧,雅集快開始了。”
我點了點頭,經過孟達身邊時,他像被抽走了骨頭,癱在地上,嘴里還喃喃著“不可能”。李老板正對著顏管事連連作揖,額頭的汗打濕了襯衫。
周圍的客人早已閉了嘴,看我的眼神從鄙夷變成震驚,還有幾個藏家模樣的人,偷偷記下了我的樣子,眼里閃過探究。
走進西廂房的剎那,身后傳來顏管事冷厲的聲音:“把這兩位‘客人’請出去——以后別讓我在靜心園再看見他們。”
門“吱呀”一聲合上,隔絕了外面的喧囂。眼前的“雅集”與外圍展廳截然不同,沒有玻璃展柜,只在紅木長案上擺著幾件器物,燈光昏黃,空氣中飄著陳年樟木的香氣。
趙涵側頭看我,眼里帶著點歉意:“剛才讓你受委屈了。”
我搖搖頭,摸了摸胸口的令牌,玉的涼意順著指尖蔓延開來。
長案盡頭,幾個穿錦袍的老者正低聲交談,周德海也在其中。
他手里端著杯普洱茶,看見我時,眼角的笑紋舒展開,朝我舉了舉杯。
我連忙點頭回禮,目光不經意掃過他身邊的人——一個穿深灰唐裝的中年男人,眉眼間和周德海有幾分相似,指尖捏著塊玉佩,正聽得專注,側臉線條冷硬,透著股世家掌事的威嚴。
“那是周海城,”趙涵在我耳邊輕聲道,“周家現在的家主。”
我心里了然,卻沒上前打擾。
他們正聊到興頭上,唐裝老者手里的玉佩被傳閱著,周德海指著玉佩的沁色說著什么,幾人頻頻點頭。
周海城身側站著個年輕姑娘,是全場最扎眼的存在。
在這古色古香的環境里,大多數人穿的要么是中式元素的服飾,要么就是西裝或OL,而她卻穿了件黑色露腰吊帶裙,外面罩著件牛仔外套,長發染成霧藍色,發尾挑染著銀灰,和周圍的古雅氛圍格格不入。
姑娘手里把玩著最新款的折疊手機,時不時瞥一眼桌上的藏品,嘴像是被迫陪家長來應酬的學生,渾身寫著“不耐煩”。
她的眼尾微微上挑,眼瞳是剔透的淺棕,笑起來時左邊嘴角有個小小的梨渦,明明長著張嬌俏的臉,眼神卻透著股桀驁——仿佛桌上那些動輒幾百年的老物件,還不如她手機里的游戲有意思。
人群中最與眾不同的那個總是容易得到格外關注,我也不例外,眼睛不由自主的就被她吸引去了。
“這姑娘是?”
趙涵語氣帶了點無奈:“周文文,周海城的獨女,這可真是蜜罐里泡大的人,周海城那樣的人,對這個女兒寵的也是要星星不給月亮,要不是今天的鑒寶會是幾百年來留下傳統,她估計都未必來。”
果然,周海城回頭說了句什么,周文文立刻皺起眉,嘴型動了動,像是在反駁,隨即又不耐煩地別過臉,目光漫無目的在全場掃視著,似乎是想找些好玩的東西。
這樣的金枝玉葉我可招惹不起,我沒在意她,跟著趙涵往另一側的長案走。
周德海那邊還在聊,我不便打擾,反正后面有的是機會打招呼。
西側長案上擺著幾件金屬器物,黑沉沉的,布滿繁復的花紋,看著不像中原的東西。旁邊圍了幾個客人,對著其中一件器物指指點點。
“這是啥?看著怪嚇人的。”有人嘀咕。
那是件巴掌大的銅制法器,形狀像個微型骷髏碗,碗沿鑄著十二張鬼臉,每張臉都齜牙咧嘴,眼窩處嵌著暗紅色的瑪瑙,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詭異的光。
碗底刻著藏文,邊緣還沾著點黑褐色的痕跡,像是陳年的血漬。
我掏出口袋里的強光手電照了照,法器上的紋路在強光下變得更加明顯。
“西藏密宗的‘嘎巴拉碗’,”我下意識開口,聲音不大,卻讓周圍的議論聲停了,“不過不是人骨做的,是仿品,用紅銅鑄的,年份大概在清末民初。”
有人追問:“嘎巴拉碗?就是那種……用頭骨做的?”
“對,”我指尖劃過碗沿的鬼臉,“密宗里用來盛酒或甘露的法器,真正的老嘎巴拉碗多用修行者的頭骨制成,寓意‘破除我執’。但這只不一樣,你看碗底的藏文,翻譯過來是‘護佑’,而且邊緣的黑漬是朱砂混了酥油的痕跡,應該是民間仿的,用來鎮宅的。”
我頓了頓,指著其中一張鬼臉:“這十二張臉,對應十二生肖,卻故意刻得扭曲,是為了嚇退邪祟。你再看這瑪瑙眼,里面有細微的冰裂紋,是老料,可惜后來補過,價值跌了一半。”
周圍人聽得入神,連剛才一直玩手機的周文文也不知什么時候走了過來,站在人群外,霧藍色的長發垂在肩頭,手里的手機早就收了起來,眼睛睜得圓圓的,盯著那只骷髏碗,嘴角的桀驁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驚訝。
她大概沒料到,這個看起來平平無奇的男人,說起這些暗黑詭異的老物件時,眼睛里會有光。
“那這東西……值錢嗎?”有人問。
“收藏價值不高,”我搖頭,“但工藝特別,尤其是這十二張鬼臉的鑄造手法,帶著點尼泊爾的風格,在清末漢藏交界地帶很常見,算是少見的民俗物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