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厚的棉布簾子依舊垂著，隔絕了外面刺骨的風(fēng)。
屋里爐火燒得正旺，松木噼啪作響，暖意融融。濃郁誘人的飯菜香氣，混合著柴火的煙氣，彌漫在小小的空間里，讓人渾身都舒服。
萬大叔和萬大娘局促不安地坐在炕沿上。兩人都穿著打著補(bǔ)丁的棉襖，臉上刻滿了長途跋涉的風(fēng)霜和疲憊。
萬大叔佝僂著腰，雙手無意識(shí)地搓著膝蓋，眼睛里充滿了不安和惶恐。
萬大娘則緊緊挨著他，眼神低垂著，不四處瞎看。
廚房里，何氏腰系粗布圍裙，動(dòng)作麻利得像一陣風(fēng)。
灶臺(tái)上兩口大鐵鍋熱氣騰騰。
一口鍋里燉著魚，奶白色的湯汁咕嘟咕嘟翻滾著，雪白的魚肉在湯汁中若隱若現(xiàn)，嫩黃的豆腐塊吸飽了湯汁，鮮香撲鼻。
另一口鍋里，油汪汪的酸菜土豆絲，金黃的土豆絲和酸菜絲糾纏在一起，酸香開胃。
灶臺(tái)旁邊，沈二嫂正麻利地將一大塊蒸得晶瑩剔透的粉蒸肉擺盤，肥肉的部分如同凝脂，瘦肉的部分紋理分明，濃郁的肉香混合著米香，直往人鼻子里鉆。
春娘則蹲在灶膛前，小心地照看著火候，灶膛里紅彤彤的火光映著她好看的臉。
“上菜啦！”
何氏平日在食堂吆喝慣了，在家乍一響起她這大嗓門，給萬大娘嚇一跳，驚恐地抬起頭看了一眼，又快速低下。
一只手拍著心口窩，乖乖啊，沈家那個(gè)知書達(dá)理的主母，咋變得這么……豪爽了？
她還沒想明白。
何氏已經(jīng)端起一大盆熱氣騰騰的魚燉豆腐，穩(wěn)穩(wěn)地放在了木桌上。
春娘端上了香噴噴的粉蒸肉，還有一大盤碧綠油亮的炒青菜。
緊接著沈二嫂端上了噴香的酸菜土豆絲。
沈小川心疼媳婦，幫著端了一大筐暄軟雪白的饅頭。
最后，何氏變戲法似的，從灶臺(tái)角落端出一個(gè)小陶盆，里面竟然是滿滿一盆辣椒炒蜆子。
“來來來……快坐！快坐！趁熱吃……”何氏熱情地招呼著，臉上堆滿了笑容，“沒啥好東西，都是些粗茶淡飯，將就著吃。”
萬大叔和萬大娘看著桌上那香氣四溢的飯菜，眼睛瞬間瞪得溜圓，震驚地相互看了看，掐一把確定不是在做夢、
這……這……這他娘的是苦寒之地？流放犯的吃食？
他們來的路上，聽那些押送官說的，吃的可都是摻著麩皮和泥巴的黑饃饃，叫……叫什么……神仙糧，意思就是吃兩個(gè)就得去見神仙了。喝的更是帶著冰碴子的雪水。
可眼前這……這簡直比他們在京城過年吃的還要豐盛啊。
萬杏兒也被這陣仗震住了，她使勁吸了吸鼻子，那濃郁的魚香，肉香，酸菜香，饅頭香，還有……她最喜歡的辣炒蜆子，簡直勾魂攝魄，口水瞬間泛濫成災(zāi)。
她下意識(shí)地咽了口唾沫，肚子不爭氣的“咕嚕嚕”叫了起來，響亮得整個(gè)屋子都聽得見。
她臉一紅，也顧不上害羞了。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盆紅亮油潤的炒蜆子。手里的筷子不受控制地就伸了出去，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著：“好……好香啊，蜆……蜆子……”
“杏兒！”萬大叔突然回過神，一把抓住女兒的手腕，眼睛里有羞恥，但更多的是愧疚，“沈……沈老哥，這怎么使得，你們這是把家里的存糧，都拿出來了吧？”
萬大娘也在旁邊扯了扯杏兒，看向何氏“這……這魚，這肉，這白面，這得……得多少銀子啊？你還有一大家子人要養(yǎng)活，還有兒媳婦……懷著身子，這以后日子可怎么過啊！”
萬大叔把話又接了回去，“使不得！使不得啊！沈老哥，這飯我們不能吃。”
可看著女兒饞的那個(gè)樣子，他的眼眶瞬間紅了，但還是瞪著眼睛讓萬杏兒放下筷子。
沈父正拿著一小壇子酒從里屋出來。聽到萬大叔的話，他腳步一頓，黝黑的臉上露出一絲錯(cuò)愕。隨即爆發(fā)出一陣爽朗的大笑，笑聲洪亮震得灶坑里的柴火都塌架了。
“哈哈哈，老萬！你這說的什么話，啥叫存糧都拿出來了？哪能啊，不能，絕對不能。平常咱們也這么吃，真的，不騙你。”
他一邊說一邊走到桌邊，把那壇子酒重重往桌上一放，發(fā)出“咚”的一聲悶響，“今天就是就是多了倆菜，多了這壇子酒，專門給你接風(fēng)洗塵的。”
他拍開泥封，一股醇厚的酒香瞬間彌漫開來。
他拿起兩個(gè)粗瓷碗，嘩啦啦倒?jié)M，清澈的酒液在碗里晃蕩，散發(fā)著誘人的光澤。
“來，老萬，嘗嘗。咱這寧古塔自己釀的高粱燒，勁兒大夠味。”
沈父端起一碗酒，塞到萬大叔手里。自己端起另一碗，豪氣干云，“干了！”
萬大叔端著那碗酒，手抖得厲害，鼻翼翕動(dòng)，那濃郁的酒香，如同最勾魂的妖精，狠狠撩撥著他沉寂已久的酒蟲。
可理智告訴他，這太奢侈了，也太不合常理。
“還……還有酒？”萬大叔看向沈父，眼神里都是對酒的渴望，“這……這……真香啊！”
“哈哈哈……”沈父又是一陣大笑，得意地拍了拍酒壇子，“那是，知道你老萬就好這口，我早就給你備下了，一直藏著，就等著你啥時(shí)候來，咱哥倆好好喝一頓。”
“咳咳！”一旁的何氏猛地咳嗽了兩聲，狠狠瞪了沈父一眼，壓低聲音嗔怪道：“胡咧咧啥呢，貓尿還沒喝就多了？什么叫‘就等著你來’？盼著人抄家流放呢？”
沈父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尷尬地?fù)狭藫虾竽X勺，黝黑的臉漲得通紅。
他訕訕地端起酒碗，打著哈哈：“嘿嘿……口誤！口誤！老萬，別介意！來，喝酒，喝酒！”
萬大叔看著沈父那副尷尬又豪爽的樣子，還有何氏那嗔怪中帶著笑意的眼神。而桌上香氣四溢……女兒眼巴巴盯著炒蜆子，口水都快流出來了……
一股久違的安心自在如，瞬間沖垮了所有的疑慮和不安。
他端起酒碗，“沈老哥，你這日子過得舒坦啊。說話都這么敞亮，不像在京里……”
他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和壓抑，“說一句話得在肚子里，轉(zhuǎn)八百個(gè)彎，生怕說錯(cuò)一個(gè)字，就招來禍?zhǔn)拢袝r(shí)候恨不得自己……是個(gè)啞巴。”
說完他不再猶豫，酒碗對著沈父，用力一碰。
“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