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突然安靜了一下。

    珠兒本來已經(jīng)停下的眼淚，突然又溢滿了眼眶，咬了咬嘴唇，瞪著他，帶著哭腔怒道：“我家小姐沒患病！”

    說完，突然忍不住，嗚嗚地哭了出來。

    洛青舟心頭一沉, 看了她一眼，沒敢再多問，默默地進(jìn)了院子，向著里面走去。

    秋兒手里正端著一瓶剛采的花，走在屋檐下，見他來了, 連忙小跑進(jìn)屋興奮地道：“小姐，姑爺來了！”

    秦微墨正在書房里看著書, 聞言立刻起身，輕輕推開了窗戶。

    洛青舟剛走到那一枝斜梅下。

    前幾日來時(shí)，這枝斜梅的枝頭還滿是花苞，只有幾朵紅梅盛開。

    今日枝上已經(jīng)紅花一片，爭相斗艷。

    窗戶打開。

    兩人四目相對。

    秦微墨穿著一身月白襦裙，披著雪白的狐裘，柔柔弱弱地站在窗里，對著他露出了溫婉可人的笑意。

    洛青舟低頭拱手，目不斜視：“二小姐。”

    這屋里有那位岳母大人的耳目。

    如果他沒有猜錯(cuò)的話，肯定是珠兒。

    所以，要小心謹(jǐn)慎，不能越禮了。

    秦微墨目光柔柔地盯著他看了幾眼，輕聲道：“姐夫，外面冷，進(jìn)來說話，好么？”

    洛青舟走到屋檐下, 低頭道：“二小姐, 我站在這里就可以了。今日二小姐還要聽故事嗎？”

    秦微墨幽幽地看了他一眼，柔聲道：“姐夫，我已經(jīng)跟娘親說了，娘親不會怪罪的，你別害怕。你進(jìn)來，我們坐在榻上說話，好嗎？”

    洛青舟依舊道：“不用，我站在這里挺好。”

    秦微墨微不可聞地嘆息了一聲，低聲道：“姐夫與微墨，永遠(yuǎn)都是這般生疏嗎？”

    珠兒突然在院里出現(xiàn)，紅著眼睛道：“姑爺，小姐讓你進(jìn)去你就進(jìn)去，奴婢……奴婢不去告訴夫人了。”

    洛青舟轉(zhuǎn)頭看著她。

    不打自招？

    珠兒臉紅了一下，威脅道：“姑爺，快進(jìn)去吧，小姐讓你進(jìn)去，你卻不進(jìn)去，夫人若是知道了，才會生氣呢。”

    秋兒也在門口輕聲勸道：“姑爺，進(jìn)去吧，屋里暖和。你這樣站在外面，開著窗子，小姐也受不了的。”

    洛青舟看向了屋里的柔弱人兒。

    秦微墨微微蹙著兩彎罥煙眉，如秋水般的眸子幽幽地看著他，小嘴微微撅著，一副楚楚可憐，惹人憐惜的小模樣，見他看來，又柔柔地哀求道：“姐夫，進(jìn)來吧……”

    好吧。

    洛青舟沒再推辭，伸出手，幫她把打開的窗戶輕輕關(guān)上，然后進(jìn)了屋。

    秋兒把他領(lǐng)到了書房門口，低聲提醒道：“姑爺，鞋子脫掉。還有，求姑爺幫奴婢勸小姐吃碗瘦肉粥吧，小姐一個(gè)早上都沒有吃東西了，中午也只吃了幾口點(diǎn)心呢。”

    洛青舟微微點(diǎn)頭，脫掉鞋子，踩在柔軟的雪白絨毯上，走了進(jìn)去。

    “姐夫。”

    秦微墨滿臉微笑地迎了過來，明眸皓齒，肌如皓雪，身子真如楊柳般纖弱，仿佛風(fēng)兒一吹就會倒下。

    洛青舟忍不住伸出手，想要去扶著，不過手剛伸出手，立刻又反應(yīng)過來，連忙又縮了回來。

    秦微墨自然看到了他的動(dòng)作，不禁抿了抿嘴，柔聲道：“姑爺，去榻上吧，那里暖和一些。”

    她姿態(tài)柔美地轉(zhuǎn)過身，走在前面，露出了一頭烏黑如瀑的柔順秀發(fā)，以及盈盈一握的腰肢。

    那裙擺下的雪白羅襪，纖秀玲瓏，一塵不染。

    洛青舟跟在身后，走到了軟塌前。

    秦微墨轉(zhuǎn)過身來笑道：“姐夫，上去吧。”

    洛青舟沒再推辭，上了塌，跪坐好，目不斜視：“二小姐，今日還是要聽故事嗎？”

    秦微墨也上來坐好。

    兩人隔著一張小桌子，相對而坐。

    秦微墨雙眸如水，柔柔地看著他道：“姐夫，可以先說說話嗎？”

    洛青舟低頭看著桌上的棋子，道：“二小姐請說。”

    秦微墨微微撅了撅嘴，低聲道：“姐夫，珠兒她們不在，你抬起頭，看著我，好么？”

    洛青舟有些尷尬，抬頭看了她一眼道：“這樣，二小姐，我先給你講故事吧。這次的故事，比上次的《西廂記》精彩一些，二小姐應(yīng)該會喜歡的。”

    秦微墨雙眸一亮：“真的嗎？”

    頓了頓，又像是撒嬌般柔柔地道：“可是姐夫，微墨還是先跟你說說話。”

    洛青舟看了她一眼，只得道：“那個(gè)……二小姐，我待會兒還要回去讀書。”

    秦微墨微微蹙了蹙眉，只得低聲“哦”了一聲，垂了垂睫毛道：“好吧，微墨不能打擾姐夫讀書的。以姐夫的才華，以后可是要高中狀元的。”

    洛青舟沒再多說，直接講起了故事：“二小姐，這個(gè)故事的名字叫做……《石頭記》。”

    “石頭記？好奇怪的名字。”

    秦微墨眨了眨眸子，微感疑惑。

    洛青舟清了清嗓子，直接講了起來：“卻說那女媧氏煉石補(bǔ)天之時(shí)，于大荒山無稽崖煉成高十二丈、見方二十四丈大的頑石三萬六千五百零一塊。那媧皇只用了三萬六千五百塊，單單剩下一塊未用，棄在青埂峰下……”

    秦微墨睜著美目，一邊安靜地看著他，一邊認(rèn)真地聽著。

    待講到第三回合林黛玉進(jìn)府，與賈寶玉初次見面時(shí)，洛青舟停了下來，拱手道：“二小姐，今日就講到這里吧，時(shí)候不早了，我也該回去讀書了。那個(gè)……看在我給二小姐講故事的份上，二小姐可以勉為其難，吃碗粥嗎？”

    秦微墨聞言怔了一下，這才掩嘴一笑，雙眸水汪汪地看著他：“姐夫，你要是勸我吃粥，也可以，你留下來陪我吃一碗，好么？不然的話，我可不會吃的。”

    不待洛青舟回應(yīng)，秋兒連忙端了兩碗粥進(jìn)來道：“姑爺，粥來了！”

    洛青舟：“……”

    兩碗青菜瘦肉粥放在了面前的小桌上。

    一股米香和肉香混合的香味，從兩只小碗里飄了出來。

    洛青舟聞著，還真有些餓了。

    “姐夫，你要不要我吃？”

    秦微墨微笑著，有些俏皮地看著他。

    洛青舟只得道：“那二小姐說話要算數(shù)，我吃了，二小姐也要吃。”

    秦微墨笑道：“當(dāng)然，微墨才不會騙姐夫呢。”

    說著，伸出雪白纖柔的皓腕和玉手，拿起勺子，遞到了他的面前。

    洛青舟接在手里，不再猶豫，低下頭直接吃了起來。

    秦微墨微笑著看著，正要說話，洛青舟突然放下勺子和碗，下榻道：“二小姐，我吃完了。”

    “……”

    秦微墨看了看他的碗里，里面那么多的粥，真的一粒都不剩下了……

    她都還沒來得及說一句話呢。

    “二小姐，君子一言……”

    洛青舟拱手。

    秦微墨無奈笑道：“微墨又不是君子……不過姐夫放心，微墨不會騙姐夫的，微墨吃。”

    說著，拿起了勺子，低下頭，小口小口地吃著。

    洛青舟正要告辭，她又抬起頭看著他，突然道：“姐夫，你剛剛講的故事里，那個(gè)林黛玉是不是根據(jù)微墨的形象寫的？”

    洛青舟心頭一緊，連忙解釋道：“并不是，這個(gè)人物早就寫好了，再?zèng)]有認(rèn)識二小姐之前就寫好了。”

    秦微墨柔柔一笑，看著他道：“嗯，微墨相信姐夫，姐夫才不會欺騙一個(gè)姣花照水，弱風(fēng)扶柳的弱女子呢。”

    洛青舟：“……”

    “那個(gè)……二小姐，你慢吃，我該回去讀書了。”

    洛青舟低頭告辭。

    秦微墨放下了手里的勺子，目光楚楚動(dòng)人地看著他：“姐夫，你什么時(shí)候再過來？”

    洛青舟含糊其辭：“過幾天吧。”

    “過幾天？一天，還是兩天？還是三五天，還是九十天？”

    秦微墨蹙著眉，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

    洛青舟只得道：“三天以后吧。”

    秦微墨臉上立刻露出了笑容：“君子一言……”

    “駟馬難追。”

    洛青舟拱了拱手，告辭離去。

    秦微墨看著他消失在門口的背影，怔了許久，方喃喃地道：“秋兒，其實(shí)……我不喜歡聽姐夫剛剛講的故事，我覺得……應(yīng)該是悲劇。林黛玉如我，最后……也會消失嗎？那賈寶玉……”

    正在此時(shí)，窗外突然又傳來了洛青舟的聲音：“對了二小姐，我忘了告訴你了，我給你講的故事，是愛情喜劇。還有，林黛玉不是你，她可沒二小姐這般漂亮和有氣度，她是小氣鬼，比不上二小姐你的。”

    說完，腳步聲漸漸遠(yuǎn)去。

    秦微墨看著窗口，神情恍惚了一下，眸中露出了一抹明媚的笑意，喃喃地道：“秋兒，姐夫剛剛在夸我呢。”

    秋兒連忙忍著眼淚笑道：“嗯，姑爺在夸小姐呢，姑爺夸小姐漂亮，還夸小姐有氣度，什么林黛玉賈寶玉，都比不上小姐呢。”

    “小姐，吃粥吧，別涼了。”

    秋兒已經(jīng)帶著哭腔。

    秦微墨低頭看著碗里的粥，又看了一眼對面的空碗，重新拿起了勺子，微笑道：“當(dāng)然要吃，我答應(yīng)過姐夫呢。”

    吃了幾口，卻忽地落淚，低聲喃喃：“我想每天都聽姐夫講故事……不想有一天……再也看不到他了……”

    秋兒珠兒，跟著落淚，不敢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