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人做事輕狂，就被認為年少輕狂，應該的。老夫輕狂，就被認為沒有自知之明，好沒道理。”
曹大人怒氣滿滿，有著強烈的傾訴欲。
他滿腹委屈，有太多的話想說。
他站在牢房內(nèi)，好似指點江山：
“老夫問你，冊立儲君一事，朝堂上那些小年輕，哪個敢出頭？這些年，因為上本請求冊立儲君，多少官員被下獄。人是要吃教訓的。
但是老夫不怕，老夫一大把年紀，縱然被陛下不喜，甚至是被陛下厭棄，大不了就是一死。老夫活了幾十年，不怕死！更何況是為國而死，死得其所。
年輕人還沒活夠，他們惜命是應該的。老夫活了幾十年，早死晚死又有什么關系。再說了，就憑老夫同孫尚書的交情，無論老夫說什么，我都深知他不會翻臉。”
陳觀樓真是小看了老家伙，三言兩句就洗白了。
比他還能忽悠。
“你真心支持三皇子，希望他繼承皇位？”
“廢話！”曹大人吹胡子瞪眼。竟然敢質(zhì)疑他的動機，豈有此理。
“就因為三皇子是嫡出皇子，所以你支持他。”
“當然！”曹大人沒有粉飾，很干脆的回答。
“如果三皇子是個傻子，你還會因為他是嫡出，就支持他嗎？”
“你的假設不成立。”曹大人雙眼一瞪，冷哼一聲，眼神輕蔑不屑，“老夫知道你想說什么。類似的話，老夫耳朵聽得都快起繭子了。
從現(xiàn)實層面來看，三皇子的贏面不大。畢竟侯府這么長時間，從未公開甚至私下里也沒有表態(tài)要支持三皇子。擺明了不站隊。
但是……老夫身為大乾的臣子，理應維護正統(tǒng)，維護綱常秩序，這是王朝根基，豈能任性胡來。你可知道，一旦破壞了立嫡立長的規(guī)矩，會埋下多大的禍害。從今往后，朝堂別想有片刻安寧，天下百姓也將飽受苦難！
你們都說老夫是個老頑固，殊不知維護秩序，就是維護江山社稷。大乾之所以是大乾，蓋因為有一套行之有效的規(guī)矩，有一套世人認可的綱常倫理秩序。一旦這個基礎被破壞，大乾又能支撐幾天！
你們這些小年輕，總是沖動，總是將事情往好處想。然而世間上的事情，大部分都是平常，不好也不壞，剩下的都是越來越糟糕。只有極個別的時候，事情是按照想象中好的方向發(fā)展。
這種好，有個一次兩次，就能抵定大局，所以不會經(jīng)常發(fā)生。陳獄丞，你懂概率，老夫比你更懂！老夫翻遍史書，無數(shù)帝王敗就敗在冊立儲君一事上！遲遲不能下定決心，就是禍亂的開始！
從朝堂迅速蔓延地方官場，又從官場蔓延到百姓頭上！終究還是百姓承擔了一切！
老夫難道不知道三皇子資質(zhì)普通嗎？可他再普通，他也是嫡出，是我們需要維護的正統(tǒng)。皇位上，坐著的人是誰，你真以為區(qū)別很大嗎？”
說到這里，曹大人自嘲一笑，眼神越發(fā)輕蔑。片刻之后，他望著甬道墻壁上高高的天窗，目光幽深。
只聽他繼續(xù)說道：“什么是賢明君王，什么是昏庸帝王？在老夫看來，差別并不大！昏庸有昏庸的玩法，賢明有賢明的玩法！所謂能臣遺憾沒能遇到明君，只有一個原因，能臣不是真正的能臣。
能臣真要有本事，區(qū)區(qū)昏庸，何足掛齒，合縱連橫，自有辦法制衡皇權，達成目的。說到底，那些所謂的遺憾，是他們不夠狠，心不夠黑！夠黑夠狠，縱然是個暴君，也能達成目的。你看謝長陵，玩這一套玩得多溜！”
“道理都懂，卻依舊做不了權臣，達不成目的，如今還被下獄。”陳觀樓是懂如何嘲諷，如何戳心窩子！
他就像是個冷漠的看客，人家曹大人說的熱火朝天，情緒激烈，他卻一點反應都沒有，情緒毫無波瀾。
就是一個沒得感情的機器人！
曹大人表情瞬間僵住，好尷尬！
姓陳的小賊，根本不懂什么叫做聊天，一張嘴就能將天聊死！
氣煞人也！
曹大人深吸數(shù)口氣，終于壓下心頭那股想要刀人的欲望。
“沒錯，道理老夫都懂，可老夫依舊不夠狠不夠黑，往往下手的時候都會猶豫兩分，致使機會稍縱即逝！”
說完，曹大人自嘲一笑。
“你是不是在嘲笑老夫的無能為力？”
陳觀樓搖頭，“非也！相反，我深感佩服！若是朝堂上多幾個像你這般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官員，或許天下會是另外一番局面。”
“不會有另外一番局面。你還是太年輕，下意識往好的方向幻想。”曹大人似笑非笑地說道：“無論是我，還是謝長陵，我們所做的事情，殊途同歸，都是為了維持！維持眼下的局面，維持江山不倒，維持百姓的生計，莫要再加稅，把人逼反！只不過，我們用了不同的方式。
撞南墻的人過多，無非就是換一種方式維持而已。天道自有其運行的規(guī)律，沒有永久的興旺，終歸要走下坡路。只求下坡路走得慢一點穩(wěn)一點，不要那么急，不要控制不住腳程，亂了方寸。我們都是裱糊匠！”
說完，他一陣唏噓感慨，心情頗為沉重。
陳觀樓突然意識到，眼前這位曹大人，不愧是狀元之才。光是這份認知，就超越了九成九的官員。
“你想維持這份穩(wěn)定，所以就算三皇子資質(zhì)一般，你也要堅定的支持他登上皇位。縱然陛下厭棄，你也不改初衷！”
陳觀樓理解了對方的言行，一切都有跡可循。
“沒錯！穩(wěn)定很重要！只有穩(wěn)定，百姓才能安定生活生產(chǎn)，朝堂才能運轉(zhuǎn)良好，大乾的江山就倒不了！三皇子就是那個穩(wěn)定，是大乾江山社稷的未來！老夫有什么理由不支持他！”
真是高風亮節(jié)，全無私欲，都是公心。
陳觀樓又是敬佩，又是嘆息，“你知不知道，你這樣的人其實很討厭。將其他人襯托成了小丑，蠅營狗茍的爛人！所有人，別管內(nèi)里多爛，大家都想維持一個‘君子’的表現(xiàn)。而你，用實際行動拆穿了他們。難怪皇帝會厭棄你，謝長陵會打壓你，將你投進大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