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內強壓下心中的不滿,努力讓自已的語氣保持平和:“托馬斯先生,你也知道美國馬上會對奎寧等重要戰略物資實施嚴格的出口管制。我們必須在此之前完成大宗采購,五百箱是我們的最低需求?!?/p>
“至于價格,我們希望貴公司能夠按照市場價,或者略高于市場價,但絕不是高出五成這樣的天價,來促成這筆交易。”
聽完翻譯的話,托馬斯連連搖頭,“五百箱?上帝,這絕對不可能!如此龐大的數量,非常容易被FDA(美國食品藥品監督管理局)盯上。你要知道我們是私下交易,決不能給公司帶來風險?!?/p>
“而且,為了完成這筆交易,你們必須通過瑞士或葡萄牙等中立國的貿易行向我們采購?!?/p>
托馬斯頓了頓,補充道:“此外,所有協議文件,只能以我個人名義,或者一個與利來公司毫無關聯的空殼公司進行簽署?!?/p>
竹內聞言陷入沉思,托馬斯提出的條件極為苛刻,不僅價格高昂,數量遠低于預期,還要規避所有正式的公司擔保,將風險完全轉嫁到自已這一方。
然而,想到奎寧對于帝國陸軍的重要性,他知道自已沒有太多選擇。任何商業上的讓步,在戰略需求面前都顯得微不足道。
他思慮再三,咬牙道:“五百箱,價格只能上浮三成,不然我無法向軍部交代!”
托馬斯微微蹙眉,仿佛在權衡利弊,良久,他才說道:“我需要向公司高層請示,不如我們改日再談?”
竹內也知道今天很難有最終結果,只得點頭答應。
他親自將托馬斯送出俱樂部,并安排手下護送托馬斯前往禮查飯店下榻。
兩個多小時后,雖已是晚上十點多,但林致遠依舊站在別墅的陽臺上,望著外面紛紛揚揚飄落的雪花。
馬上就要到農歷春節了,這已經是他穿越來度過的第二個春節了。
周慕云輕步來到他身邊,低聲道:“老板,果然不出您所料,對方要求將數量增至五百箱,并且價格上浮三成?!?/p>
林致遠聞言收回思緒,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讓詹臺明轉告托馬斯,一定要先向日本人索要‘辛苦費’,然后再拿出第二套方案?!?/p>
林致遠派詹臺明小組去美國,可不只是進行金融操作。他還讓詹臺明私下拉攏腐蝕了利來公司的一個醫藥代表——吉米。
由吉米出面與三井物產在紐約的辦事處接觸,以公司股東想要“私下撈外快”的名義進行初步接觸。
這種公司股東中飽私囊行為在商界屢見不鮮,日本人即便調查,也只會去核查吉米的身份。
而托馬斯則是詹臺明在美國物色的一個跑龍套的演員,專門派來滬市與日本陸軍進行最終談判。
一旦三井確認吉米是利來公司的醫藥代表,那么他們對托馬斯的戒心就會大大降低。
加之美國對日戰略物資出口管制的風聲日緊,日軍陸軍藥品奇缺,雙重壓力之下,即便他們對交易方式心存疑慮,在巨大的需求面前,也只得硬著頭皮配合。
林致遠正是精準地拿捏住了日軍陸軍急于獲取藥品的迫切心理,在這種情境下,托馬斯表現得越強硬,要價越高,條件越苛刻,日本人反而越會相信這是一場真實的交易。
這種利用信息不對稱和對方心理弱點設計的商業騙局,在后世屢見不鮮。然而在這個時代,類似的詐騙案例尚屬罕見。
數百箱奎寧的采購量,即便對利來公司這樣的醫藥企業而言,也是很大的一筆交易了。
僅憑詹臺明個人的力量,顯然無法從利來公司直接獲取如此大量的藥品。
為此,林致遠在兩個月前就讓人將一批藥粉秘密運往美國。
這些藥粉是在現有抗瘧藥配方的基礎上,添加了苦杏仁粉調制而成,使其在口感上與真正的奎寧極為相似。
通過委托美國的一家中小型藥廠進行代加工,將這些藥粉全部封裝成膠囊制劑。
以日本陸軍對藥品的渴求程度,絕不會輕易放過這個獲取大量抗瘧藥的機會。一旦對方表現出進一步的需求,他就可以順勢引導日方選擇這種膠囊制劑。
兩天后,竹內早早的便來到禮查飯店。
直到下午時分,才見托馬斯睡眼惺忪地從套房里踱步而出。
若非竹內派了人手守在此處,他差點懷疑托馬斯已經離開了。
“抱歉,”托馬斯一邊打著長長的哈欠,一邊漫不經心地整理著領帶,“滬市和紐約的時差真是要命,我到現在腦袋還是昏沉的?!?/p>
竹內這才恍然,強壓下心中的不耐,擠出一絲笑容:“托馬斯先生辛苦了。不知貴公司高層對我們的提議,是否有了回復?”
托馬斯聞言,遺憾道:“我昨天下午才從電報局收到回信,我的老板直接回絕了。他認為你們要求的數量太多,愿意支付的價格卻無法匹配相應的風險,他更傾向于將這兩百箱奎寧銷往歐洲?!?/p>
竹內一聽,頓時急了,剛想說話,只見托馬斯話鋒一轉,“不過嘛,我昨天替你想到了一個辦法……”
托馬斯說到這里,便停住了,只是用那雙藍色的眼睛似笑非笑地看著竹內。
竹內先是一愣,隨即心領神會,他連忙道:“托馬斯先生,只要你能幫我們解決藥品問題。絕對不會少了你的‘辛苦費’,大日本帝國從不虧待真正的朋友?!?/p>
托馬斯臉上這才露出了真切的笑容,“我們公司對外出售的奎寧,傳統上都是玻璃瓶裝的片狀藥。但據我所知,公司從去年就開始研制膠囊制劑。”
“這種膠囊制劑不僅服用方便,還能保存更長時間。最關鍵的是,這款新產品尚未向FDA提交正式備案?!?/p>
托馬斯等翻譯翻譯完,繼續解釋道:“這是我們公司準備推出的新品,倉庫里有不少庫存,只是沒有任何的包裝?!?/p>
“如果你們愿意接受這種膠囊形式的奎寧,那么,無論是三百箱還是更多的數量,我都有把握去爭取。并且這對我們雙方而言,風險都小得多?!?/p>
竹內聞言遲疑起來,畢竟是涉及上百萬美元的藥品交易,萬一這款藥出了任何紕漏,他就算切腹自盡也無法承擔這個責任。
托馬斯仿佛看穿了他的顧慮,提議道:“如果你們心存疑慮,我可以發電回總部,讓人送一批樣品到三井物產在紐約的辦事處。你們可以派人搭乘最快的航班,將樣品送回滬市進行檢驗。效果如何,一試便知。”
“但我必須提醒你們,我們的交易畢竟是私下的,機會轉瞬即逝。一旦國會正式通過對日藥品出口管制法案,屆時可就不是這個價格了!”
最后,托馬斯用指關節輕輕敲了敲桌面,“還有,在我安排人送樣品之前,我必須先看到屬于我的那一份。這是我的誠意,也需要看到你們的誠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