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后,雖然一些軍官離奇死在軍營寓所和家中,但由于這些人的軍銜不高,并未激起太大波瀾,反而是十幾座糧倉被燒的消息迅速蔓延開來。
楊樹浦地處黃浦江北岸,工廠林立,碼頭密布,是滬市至關重要的物資集散與中轉樞紐。
儲存于此的糧食,大多是從占領區征調、搜刮而來,由駐滬陸軍與海軍陸戰隊共同看守。名為互相監督,實則互相掣肘,以防某一方私自大規模截留。
在有心人的推波助瀾下,陸海軍很快開始相互指責對方燒毀糧倉,甚至發展到武裝對峙的地步,局勢一觸即發。
駐滬陸軍司令官澤田早上剛到辦公室,屁股還沒坐穩就得知了這個消息。
“八嘎!”澤田一掌拍在桌上,“無法無天!倒賣軍糧已是重罪,如今竟敢火燒糧倉,煽動陸海軍對峙!東條閣下所言極是,在華軍官的風紀,已經敗壞到非以雷霆手段整肅不可的地步了!”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怒火,對侍立一旁的副官命令:“即刻請前田參謀長過來!”
片刻后,前田參謀長走進辦公室。
澤田示意他坐下,將目前的情況簡單說明,語氣沉重:“前田君,加藤中將尚未抵達,就發生了這樣的事。大本營只會認為我這個駐滬司令官無能,治理不力?!?/p>
“我認為有必要采取措施,不過在此之前,我想先聽聽你的意見?!?/p>
前田參謀長是個心思縝密之人,他略微沉吟,斟酌著開口:“司令官閣下,此事背后必有推手。能如此大規模、成體系地倒賣軍糧,絕非少數下級軍官所能為。這涉及后勤、運輸、倉儲等多個環節,甚至還需要新政府某些部門的默許和配合。”
“其次,陸海軍矛盾雖久,但這次的對峙雙方卻都保持了一定克制,未有擦槍走火,這不像單純的意氣沖突,倒像是某種默契下的表演?!?/p>
澤田聞言瞇起眼睛:“你懷疑誰?”
“在滬市,能同時撬動陸海軍部分軍官,又與新政府關系密切的勢力,屈指可數。除了三井、三菱這些財團,恐怕就只有石川商行的石川弘明了。”
澤田微微頷首,他也想到了石川弘明的互助會,聽說滬市不少軍官擠破頭都想加入。
其成員來自陸海軍和領事館,無一不是實權人物,他的確有這個能量。
澤田突然想起妻子手中囤積的那些絲襪,心頭一緊,但面上仍保持鎮定:“我記得石川商行并非軍部指定合作商社,理論上接觸不到核心軍需調配,這樣,你先讓陸軍聯絡部配合憲兵司令部徹查此事。等加藤中將抵滬時,我們必須有所交代?!?/p>
“嗨依!”
等前田離開后,澤田立馬拿起電話撥通家中號碼:“你立刻把手中的絲襪全部出手,一條也不要留。”
對面傳來妻子疑惑的聲音:“為什么?昨天黑市已經到三萬五了……”
“按我說的做就是,不要猶豫,今天必須全部出手!”
掛斷電話后,澤田仍不放心。他了解妻子的性格,怕她不夠果斷。于是找了個借口,匆匆返回位于虹口的官邸。
他十分認同前田的分析,糧倉事件很有可能牽扯到石川弘明,并且他們在絲襪上面也已經獲利頗豐,是時候收手了。
他妻子穗子,一開始只買了十幾條絲襪,都是在低價時購入的。后來絲襪價格一路飆升,單那十幾條絲襪就價值三十多萬日元。
如果不算灰色收入,他作為駐滬司令官,加上職務津貼,月薪不過800日元。那三十萬,相當于他三十年的薪酬。
可后來穗子參加各種茶會,不知聽了誰的鼓動,越發堅信絲襪價格會繼續暴漲。還說什么絲襪是消耗品,只會越來越少,價格越來越高。
澤田一開始是堅決反對追加投資的,但架不住妻子整日在耳邊念叨,說什么“早兩天入手又能多賺多少”。
穗子的家族早年對他有恩,澤田最終還是妥協了,拿出大半家底任由她去囤積絲襪。
當澤田踏入家門時,穗子正跪坐在客廳的榻榻米上,兩眼無神地盯著前方。
他意識到有些不對,輕聲喚道:“穗子”。
穗子抬頭見丈夫回來,神色慌張地起身:“旦那,價格崩了,明明昨天還是三萬五,而且有價無市,今天怎么就只剩一萬多日元了……”
澤田聞言渾身一顫,右眼傳來陣陣隱痛,眼前的視野又開始變得模糊。
他本就患有青光眼,早年擔任大佐時,左眼已經因病情惡化被摘除,這只剩的右眼貌似也開始惡化。
穗子見狀連忙扶他坐下,澤田緩了緩,沒有責怪妻子,而是叫來管家,讓他詳細匯報情況。
他認為穗子現在情緒激動,很難客觀反映市場實情。
管家躬身道:“大人,絲襪價格是今早開始崩盤的。我找人詳細打聽了,從清晨開始,滬市幾個黑市都在傳,說大本營派了調查組來滬,專門調查絲襪炒作一事?!?/p>
“起初價格只是小幅下跌,很多人猜測是有人故意散播假消息打壓價格。但很快,‘日清株式會社’突然拋售了一百多條絲襪?!?/p>
“大家都知道‘日清’背后是巖井領事,許多人不再猶豫,也跟著拋售。只一上午,價格就從三萬五跌到一萬多。而且,昨天三萬五時買盤還很強勁,今天哪怕跌到一萬多,也幾乎無人問津了?!?/p>
澤田閉上了雙眼。像他和巖井這樣的人物,自然都通過白手套商行打理產業。
滬市明眼人都知道那些商行代表的是誰,這已成了一種默契。
穗子聞言激動道:“該死的巖井夫人,她一直都說絲襪價格還會漲到五萬日元以上,沒想到她們竟然……”
“好了,你給我閉嘴!”澤田猛然睜眼,“都怪我對你平時太過縱容!”
他隨后看向管家,“現在就去把這些絲襪全部拋售,無論什么價格,一件不許留!”
管家匆匆離去后,客廳陷入沉寂。穗子低頭跪坐著,不敢再發聲。
澤田揉著發痛的右眼,寬慰道:“不要心疼這些錢,就當是買了教訓,只要我還在這個位置,早晚都會回來了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