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致遠話音落下,鶴原浩二與高垣次郎相視一笑。
他們雖然是在絲襪價格漲至兩萬日元時才入場的,但如果沒有他們提供的流動性,這場炒作也不會這么瘋狂。
他們每人都獲益了近千萬日元,而林致遠通過他們兩家銀行兌換的日元,更是高達五千萬之巨。
相當于他們聯手從滬市和金陵的黑市,抽走了七、八千萬日元的流動性,這和三井、三菱認購的戰爭債券截然不同。
以三菱前不久認購的一億五千萬日元戰爭債為例,那筆錢走的是日本國庫債券承銷流程,資金在日本金融體系內空轉,幾乎不觸及民生市場。
而他們這一次,卻是直接從偽政府官員與日本軍官的口袋里,掏走了真金白銀。
這些錢,雖都是日偽人員多年搜刮的不義之財,但一下子被收割走,肯定會加劇這些人利用手中的職權進一步斂財。
戰爭進行到眼下這般境地,民間早已沒有油水可撈了,他們這些人就會鋌而走險,這也正是林致遠想要看到的。
林致遠看著神色各異的兩人,在心中嘆了口氣,與虎謀皮,從來都是險中求勝。若非形勢所迫,他也不會和兩人合作。
這次絲襪炒作,如果他只收美元、黃金這種硬通貨,勢必會引起巖井的警覺,整個計劃將無從展開。
并且,日偽高層的財富多以日元、軍票等形式存在,一開始就要求他們拿出手中緊俏的美元、黃金來購買絲襪,無疑會大幅提高參與門檻,也不一定會有現在的效果。
栗原禾子適時地為三人重新斟滿茶水。
林致遠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再次開口:“高垣君,鶴原君,依我之見,調查組最后很可能會找上二位,讓你們接手這個爛攤子。”
鶴原浩二眉頭一皺:“石川君的意思是?”
“絲襪和香煙、藥品一樣都是硬通貨,價格不可能一直下跌。不過,我建議二位不妨順勢再推一把。”
“推一把?”
“對。”林致遠放下茶杯,伸出手掌,“我只向市場投放了五千雙絲襪,這幾個月過去,總有損耗,市面上全新的至多剩下四千雙。”
“待市場恐懼散去,價格雖說很難回去三萬五的高點,但回到一萬還是有可能的。至于二位能從中獲利多少,就看你們能以多低的價格回收這部分絲襪了。”
鶴原浩二與高垣次郎的呼吸,同時微不可察地急促了一分。
若能以幾百元或更低的價格暗中吸納,再以數千甚至上萬日元的價格出售,其中利潤可想而知。
林致遠已經為他們打了樣了,他們并非愚笨之人,一點即透。
鶴原浩二推了推金絲眼鏡,沉吟道:“石川君對生意和人心的把握,在下佩服。只是這般好的生意,你為何要拱手相讓?”
林致遠苦笑:“我這也是沒辦法,此番絲襪炒作雖屬商業行為,但我也沒想到價格會崩的這么快。”
“你們也看到了,這還沒有開始調查,就已經死了一個少將,甚至連澤田司令官都住進了醫院。一旦正式調查,不知會有多少帝國軍官牽涉其中。”
“屆時,軍部大本營為平息眾怒、整肅紀律,總需要有人負責。我這個商人,恐怕就是最合適的開刀對象。”
他頓了頓,繼續道:“不瞞二位,這個節骨眼上,吉田司令官也不可能放我離開滬市。我希望能借助二位的商船,前往暹羅暫避風頭。”
說著,他側身將栗原禾子引薦給兩人:“禾子不僅是我的商務助理,也是我的女人,我離開的這段時間,石川商行的生意將由她全權代理,還望二位多多照拂。”
高垣次郎見鶴原浩二點頭,便笑著調侃:“我說今日商議此等機密要事,怎會讓外人在場,原來是禾子小姐,幸會!”
栗原禾子連忙欠身行禮:“禾子資歷尚淺,今后還望二位多多關照。”
林致遠為了抬高栗原禾子的身份,補充道:“禾子還是第四師團長豐島閣下的契妹,眼下第四師團已調防暹羅,你們之前委托我處理的物資也已全部運抵。相信豐島君不會讓二位失望的。”
此言一出,高垣次郎與鶴原浩二重新打量起栗原禾子。在日本,男性普遍輕視女性,尤其在軍政與商業領域。
但栗原禾子的身份,已足以讓兩人收起輕視之心。
鶴原浩二正色道:“石川君請放心,照拂禾子小姐,乃分內之事。”
他略作思索,給出了具體安排,“明日我們剛好有一批從滿洲運來的煙土要送往暹羅,將在浦東的三井碼頭裝船。那里是三井物產的直屬碼頭,管理森嚴,外人絕難進入,我會讓心腹戒嚴整個區域。”
林致遠對這個安排頗為滿意,以他目前與陸軍的關系,恐怕沒人會想到,他會搭乘三井的商船離開。
三人又就細節商議了片刻,林致遠親自送二人至門口。
栗原禾子站在林致遠身側,輕聲道:“石川君,后續絲襪的操作,其實完全可以交給禾子來辦的。我一定不會讓您失望。”
林致遠轉身注視著她,輕輕將她額前一縷散落的發絲撥到耳后,溫聲道:“我并非不相信你的能力,而是不想你身處險境,我不在滬市的這段時間,你一定要保持低調,明白嗎?”
栗原禾子心中驀地一暖,垂首應道:“嗨依!禾子明白。”
望著二人車隊遠去的尾燈,林致遠輕聲道:“走吧,我這一去還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回來,今晚讓我再好好疼你一次。”
栗原禾子面頰微紅,順從地跟著他轉身上樓。
其實,有些話,林致遠無法對栗原禾子明言。
他相信鶴原浩二與高垣次郎為自身利益,定會將絲襪價格徹底擊穿。
唯有如此,他逃亡暹羅的行為就可以被解釋為一種商業過失后的“避禍”,而不是‘叛國’!
軍部看在浮山島藥廠的份上,也不一定會派人緝拿。
至于藥廠,他已安排定期運送加工好的原材料。他相信吉田為了自已的利益,不會讓人輕易登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