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滬市到曼谷海上航線約四千公里,林致遠所乘坐的“摩耶山丸”號貨輪航速僅十二節,足足用了十天時間,才順利抵達暹羅灣。
這十日的航程,于他而言,可謂漫長而煎熬,特別是通過tai灣海峽。
此時,盟軍潛艇雖多活躍于東番島以東的廣闊海域,但誰也不能保證,會不會突然潛入tai灣海峽襲擊商船。
為求穩妥,林致遠用船上的電臺給長谷發電,讓對方派了幾艘潛艇在關鍵海域提供護衛。
長谷得知他途經東番島,熱情邀請他靠岸補給,卻被林致遠以“行程緊迫”為由婉拒。
在眼下這般時局,任何計劃外的停留,都可能滋生不必要的風險。
于是,“摩耶山丸”號以其所能達到的最快航速穿越海峽,直到相對安全的港島水域,才匆匆進行了補給。
當貨輪最終駛入暹羅灣口,海岸線逐漸清晰時,林致遠一直懸著的心才稍稍落下。
他站在頂層的甲板上,任憑帶著咸腥味的海風吹拂衣衫。
“老板,”周慕云來到他身邊,低聲匯報,“我已經通知了第四師團,豐島閣下表示,他將親自到碼頭迎接。”
林致遠微微頷首,目光仍凝視著前方。
他這個時候離開滬市,不僅日本人沒反應過來,估計戴春風也沒料到他會如此果斷地抽身。
雖然距離抗戰勝利還有一年多的時間,但日軍疲態已現,特別是隨著周佛山徹底倒向山城,他在滬市的作用已不如前。
若不趁此刻離開,將來能否安然脫身,便是未知之數。
更何況,他與戴春風早就已是合作關系,他心知戴春風絕非心慈手軟之輩,一旦自己失去利用價值,結局可想而知。
約莫半小時后,貨輪緩緩駛入湄南河口,曼谷港的輪廓完全展現在眼前,港內停泊的多數是日本的運輸船與貨輪。
自泰日簽訂同盟條約后,這里便成了日軍在東南亞的重要樞紐。
又過了片刻,貨輪終于靠岸。林致遠整理衣襟,帶著眾人走下舷梯。
碼頭上,豐島早已等候多時。他本人未穿軍服,在一群持槍肅立的士兵襯托下顯得格外醒目。
見到林致遠,他臉上立刻綻開比曼谷陽光還要熾烈的笑容,大步迎上。
“石川君,一路辛苦!”豐島不僅用力握住林致遠伸出的手,還結結實實給了他一個擁抱,“可算是把你盼來了,我在文華酒店備好了最好的房間,今晚還設了私人酒會,介紹幾位本地重要人物給你認識。大家對你,可是慕名已久啊!”
林致遠面帶微笑,“豐島君的盛情,弘明心領了。只是石川商行在此地設有分部,一應起居早已安排妥當,就不勞煩了。”
豐島見狀,也不強求,低聲道,“石川君請放心,我們第四師團在曼谷說話還是有些分量。這里不比滬市錯綜復雜,你大可放手行事。”
他話鋒一轉,眼睛瞟向貨輪,“你這次,有沒有帶些絲襪過來?你在滬市的操作,我可都聽說了,精彩,實在是精彩!依我看,咱們完全可以在曼谷也照樣來一回!”
林致遠略顯驚訝:“滬市的事,這么快就傳到這里了?”
“怎能不知?”豐島笑容里帶著幾分深意,“聽說澤田司令官因身體不適,已轉入預備役,巖井也被調往粵省領事館,算是發配了。滬上還有一批軍官受了軍部嚴懲。”
“不過你放心,大本營這次雷聲大、雨點小,處理范圍嚴格控制在幾個主要負責人頭上,整體上還是以穩定大局為重。”
林致遠聞言,心中稍定。
這十余日漂泊海上,除了用船上的電臺與長谷簡短聯系過,他幾乎與外界隔絕。
并且,他們這次出來比較匆忙,雖帶了小型商業電臺,但功率有限,無法接收遠距離訊號。
他看向豐島,半開玩笑地問:“你就不怕跟滬市一樣,引來大本營的追究?”
豐島擺擺手,神情頗為灑脫:“石川君,我可聽說你這次賺得盆滿缽滿,若能在這曼谷也操作一番,哪怕規模只有一半,我退役回家當個富家翁也心滿意足了。”
豐島也是收到大阪商船村田經理的電文,才得知滬市發生的事,他隨后又聯系留在滬市的栗原禾子,方才了解到更多細節。
尤其是得知林致遠此次獲利竟達數千萬日元,連三井、三菱也分得巨額利潤時,他更是心緒難平,羨慕不已。
如今他在暹羅與當地商界、政府官員往來甚密,若能在曼谷復制類似的操作,哪怕規模不及滬市,收益也必然可觀。
林致遠從他毫不掩飾的熱切眼神中,看到了強烈的欲望與期待。
輕嘆一聲:“豐島君,實不相瞞,我此次離滬倉促,可說是輕裝簡從。”
“不過,我人既已到此,你還怕沒有合作賺錢的機會么?只是眼下我旅途勞頓,亟需休整,也須盡快弄清滬市究竟發生了什么。”
豐島頷首:“是我太心急了,石川君這邊請!”
很快,一行人登上豐島準備的車隊,離開喧囂的碼頭,駛向曼谷市區。
林致遠坐在后座,看著街道兩旁棕櫚樹高聳,佛塔金頂在陽光下閃爍,眼神微瞇。
暹羅因為與日本簽署了同盟條約,從而得以在席卷東南亞的戰火中獨善其身,未遭大面積摧殘,這些古老的寺廟佛塔才得以完好保存。
日軍將其作為進攻緬甸和馬來亞的跳板,為了以最低成本維持這條重要補給線的穩定,才沒有進行涸澤而漁式的掠奪。
而戰后,憑借迅速轉向的外交策略與政權更迭,暹羅又將成功規避戰敗國的清算命運,甚至保住了大部分在戰時獲取的利益。
這種“智慧”,本質上源于小國在強權夾縫中求存的無奈與精明。
但不可否認,暹羅在戰爭期間為日本輸送了大量稻米、橡膠、錫礦等關鍵戰略物資,客觀上成為了日軍戰爭機器的幫兇之一。
現在,他林致遠來了,總要做點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