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陳設極為簡單,只有一張老舊方桌、幾張椅子,和一盞散著微弱光暈的煤油燈。
顧志雄正站在窗前,背對著門。聽到開門聲,他轉過身來。
林致遠快步上前,在離顧志雄幾步遠的地方停住,輕聲喚道:“大哥!”
近距離對視,林致遠才看清顧志雄此時的樣貌。幾年未見,對方的變化并不算大,只是眉宇間多了幾分風霜,眼神更加銳利。
顧志雄也瞇眼打量著林致遠,令他暗自驚訝的是,林致遠身上的氣場絲毫不弱于他這個軍長。
然而,當他的視線落在那撮修剪整齊的胡須時,眉頭不禁微微蹙起,那是日本人特有的“衛生胡”,一個微小卻刺眼的標志。
盡管先前對林致遠的潛伏身份已有所猜測,但親眼見到,還是讓他一時有些接受不了。
他原本想邁步上前擁抱的動作,不由得滯在了半途。最終,他只是伸手拍了拍林致遠的臂膀,拉著他在方桌旁坐下。
柳云龍默默退了出去,并從外面輕輕帶上了房門。
顧志雄提起粗瓷茶壺,親自為林致遠斟了一杯熱水,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終究還是說道:“不用說,我也能猜到幾分。你現在必是日本人那邊的顯要人物。滬市那是龍潭虎穴,你能周旋其中,這幾年……想必極其不易?!?/p>
林致遠接過茶杯,淡然一笑:“亂世浮沉,多是機緣巧合,順勢而為罷了。倒是大哥你,身處前線,局勢錯綜復雜,既要直面日軍,又要平衡各方,勞心勞神,恐怕比我更加艱難?!?/p>
顧志雄擺了擺手,神情復雜:“我能有今天,說到底是靠你在敵后全力扶持。我實在沒想到,你連美援的渠道都能打通?!?/p>
他頓了頓,語氣轉為關切,“對了,婉秋和孩子在美國,一切可還安好?”
“她們現在居住在紐約的華人街,一切都好?!绷种逻h的眼神柔和了一瞬,“等抗戰勝利后,我再考慮將她們接回來?!?/p>
顧志雄點點頭,這才把話題轉移到正事上:“你這次冒險急著見面,定然有緊要之事?”
林致遠神色嚴肅起來,看著顧志雄,一字一句道:“大哥,如果我希望抗戰勝利之后,你的新八軍能繼續留在景棟,你會怎么做?”
顧志雄聞言,端著茶杯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他看著林致遠,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他能走到今天這一步,的確離不開林致遠的暗中支持。但他畢竟是軍人,早年投軍,參與北伐,為的是響應中山先生“驅除韃虜,恢復中華”的號召,救國家于危亡。
若外虜已除,山河光復,他卻帶領麾下久駐異國他鄉,那成什么了?
與那些割據地方、爭權奪利的舊軍閥有何區別?這嚴重違背了他的從軍初衷和一直秉持的信念。
林致遠似乎看穿了他內心的想法,繼續道:“大哥,你可曾想過,抗戰結束之后,國內局勢會怎么發展?你覺得百姓們能過上和平的生活嗎?”
顧志雄眉頭緊鎖:“你的意思是……內戰?”
林致遠點頭,“山城那位領袖的性子,大哥你比我更清楚。若非當年西安事變迫不得已,他未必肯放下成見,全力聯合抗日?!?/p>
“如今共軍敵后根據地日益壯大,已成氣候。一旦外患解除,兄弟鬩墻幾乎可以預見。到那時,大哥,你難道愿意率領弟兄們,把槍口對準自己的同胞嗎?”
顧志雄的心猛地一沉,他并非對國內政治毫無知覺,只是身為軍人,尤其在國難當頭的時刻,他始終將“抗日御侮”作為唯一的目標。
如今,這層窗戶紙被林致遠捅破,讓他一時心亂如麻。
“景棟地處緬、泰、老三國交界要沖,”林致遠見他沉默,繼續道:“新八軍在此扎根已久,熟悉地形民心,若能留駐,進可成為維護滇緬通道穩定、輻射東南亞的一支重要力量。退亦可保一方安寧,讓跟隨你多年的將士們有個遠離內戰烽火的避風港?!?/p>
良久,顧志雄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致遠,此事關系太大,牽涉數萬弟兄的前途命運,更關乎大義名分。我無法即刻答復你?!?/p>
林致遠嘆了口氣,“如果抗戰勝利后,大哥還是打算回國,我希望你能率部前往東北。”
顧志雄眼中掠過一絲疑惑:“東北?”
“大哥不是一直很好奇,我為什么能弄來美援嗎?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我走的是孔家的路子。東北被張大帥和關東軍經營數十年,工業基礎、礦產資源遠超國內大部分地區。一旦日本投降,山城方面絕對會在第一時間派兵接收,那里將成為雙方爭奪的焦點,也是戰后重建的重中之重。”
“屆時,我會將一些關鍵藥品的配方和生產授權,交給孔家,讓他們在東北建立大型藥廠。你也知道,抗瘧藥方是我打著你那位有南洋背景的遠房祖母的名義,與華爾街做的交易。”
“到時,以‘護衛重要戰略資產、保障藥廠安全’為由,將你的新八軍調防至藥廠周邊區域,順理成章。”
說著,林致遠從懷中取出了一張十元面值的美元紙幣,從中間撕開,故意把邊緣撕的參差不齊。
他將其中一半紙幣放在桌上,用指尖推到顧志雄面前:“大哥,如果有一天,你看清了局勢,后悔了。當有人拿著這另外半張紙幣來找你的時候,我希望你能無條件信任他?!?/p>
林致遠知道,此刻還有許多將領對山城的那位領袖懷有幻想,認為抗戰勝利后,國內會迎來真正的和平與建設。
但林致遠作為穿越者,自然了解歷史,遼沈戰役要等到1948年9月才會打響,他相信那時,顧志雄應該也看清了局勢。
這張紙幣的另一半,他會在合適的時候,交給組織。
他希望到那時,大哥可以順應大勢,率部起義,并將藥廠完好地交給新中國。
這不僅是給新八軍數萬將士一條光明的出路,也是一份實實在在的、關乎未來民生的厚重禮物。
顧志雄看著桌上那半張美元紙幣,愣了半晌,才鄭重的將其收起。
雖然林致遠沒有明說,但他已經猜出,將來會拿著這張紙幣出現在他面前的,大概率是延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