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會過半,林致遠已與在場重要人物皆有過交談。
因在場軍官層級有限,他并未表現出深入交往的興趣。高田利雄察言觀色,便邀他至二樓陽臺稍作休息。
暹羅政權相對穩定,即便也是各方勢力云集,卻不像滬市那般風聲鶴唳,動輒便有暗殺與暴動發生。
盡管軍統與中統在曼谷均設有行動組,但多以情報搜集為主,極少采取激烈手段。
陽臺面向湄南河,夜色中河水沉靜蜿蜒,倒映著沿岸佛寺的點點燈火。濕潤的暖風拂面,遠處傳來隱約鐘聲。
高田利雄示意侍者取來雪茄盒,自己先拈起一支,又向林致遠作出“請”的手勢。
林致遠卻擺了擺手,從懷中掏出煙盒,熟練地抽出一根點燃。穿越至今,他仍舊不習慣雪茄的濃重,更偏愛煙草味。
高田利雄也不勉強,自顧點燃雪茄,深深吸了一口,這才開口道:“石川君,對曼谷印象如何?”
林致遠目光投向遠處寺廟朦朧的輪廓,半晌才答道:“與滬市截然不同,少了幾分緊張,多了幾分愜意。”
“曼谷確是如此。”高田踱步到一旁的藤椅坐下,肥胖的身軀將椅子壓得輕輕呻吟,“不過石川君莫被表象所惑,這里也是各方勢力匯聚,暗中的較量從未停止。當然這都是陸軍該頭疼的事,我們海軍,只要確保物資通道順暢即可。”
林致遠聞言皺眉,他感覺高田有些躺平,堂堂帝國海軍駐曼谷司令官,得支棱起來才行。
他也來到高田對面坐下,指尖輕點煙灰:“高田君,請恕我直言。海軍在曼谷的勢力雖不占優,但也不能看陸軍的臉色行事。”
“難道高田君就從未想過做點事,既為海軍爭一口氣,也為自己謀一份實實在在的前程?”
高田利雄臉上的肥肉抽動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被刺中的不悅:“石川君,你初來乍到,說得輕巧。我手下可用之人有限,既要維持港口治安,又要協調運輸,你讓我如何做事?拿什么去爭?”
“以前或許不行,”林致遠翹起腿,“但現在,我來了曼谷,局勢就不一樣了。”
“哦?”高田利雄坐直了身體,將雪茄擱在煙灰缸邊,“石川君有何高見,還請明言。”
“上次我提過的藥品生意,”林致遠不緊不慢地問,“高田君如今囤積了多少?”
高田略一沉吟,“不瞞你說,我不僅動用了自己的積蓄,還讓內子的家族從本土調集了一批磺胺。順利的話,下個月初便能運抵曼谷。”
林致遠卻緩緩搖了搖頭:“高田君,你對大阪的第四師團了解多少?”
不待高田回答,他便繼續道:“他們生意之所以能做大,在于‘抱團’。從師團長、聯隊長到中隊長,往往整個中上層軍官皆綁在一起,利益均沾,風險共擔。即便事后軍部追查,也會因牽連甚廣,最終只能高高舉起,輕輕落下。”
高田利雄再次拿起雪茄吸了一口,煙霧后的眼神變幻不定,半晌才遲疑道:“你的意思我明白,但第四師團之所以敢這么做,是因為他們背后牽扯的利益盤根錯節,軍部才拿他們沒辦法。”
“我們高田家雖在海軍有些根基,側重卻是造船技術。我的妻子雖然是三菱重工長崎造船所經理的女兒,可這層關系別說代表不了三菱,可能連三菱重工都代表不了。”
“高田君,你錯了。”林致遠靠在椅背上,淡淡道:“他們關西人背后的勢力再大,能大過帝國海軍嗎?”
“如今聯合艦隊在太平洋苦苦支撐,本土資源日益枯竭,海軍高層最需要的是什么?是實實在在的戰略物資!”
林致遠伸出手指,指了指身后宴會廳的方向,那里隱約傳來音樂與談笑聲。
“把今晚在這里的,以及曼谷其他夠分量的海軍同僚、關聯商社的代表,全都拉上船,一起囤積藥品。如果陸軍在緬甸和印度的局勢確如我所料,那么屆時,你們手里的藥就成了價比黃金的硬通貨。”
“那些陸軍馬鹿沒錢?就拿物資來換,橡膠、錫錠、石油、甚至糧食……有什么拿什么。”
“高田君,試想一下,若你能在曼谷,為海軍籌集到大量的物資,那會是怎樣的功績?肯定會得到海軍高層的一致認可。甚至為了護住這些物資,往曼谷加派駐軍和軍艦也未必不可能。屆時,你這個司令官手里的權柄豈不是更大?”
“至于那些陸軍馬鹿得不到藥死了怎么辦?因為他們的愚蠢與自私,多少海軍飛行員和守備隊員葬送在太平洋戰場。直到今日,帝國海軍的軍艦還常因燃油短缺困守港內,而陸軍卻占著油田不肯全力供應。”
“我們不過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罷了。況且,這藥是賣,不是搶,生意而已。”
高田利雄徹底沉默了,他站起身,走到陽臺邊緣,雙手撐著欄桿,眺望著湄南河。
他是依靠家族蔭庇和姻親關系才坐上這個位置的,但他也知道,除非去前線磨礪一番,否則很難再進一步,很可能少將就已經是他軍旅生涯的終點。
林致遠的話在他心里久久不能散去,他原本只是想掙點錢。但如果真的按林致遠說的做了,很可能會把事情搞大,他需要評估自己能不能承擔得起后果。
林致遠也看出了他的遲疑,決定再推一把。他也站起身,走到高田身側:“藥品的事,我也和第四師團的師團長豐島中將溝通過。他就比你果斷的多,甚至愿意吃下我從美國運來的所有藥品,其中就有盤尼西林。”
“盤尼西林?”高田轉身,目光灼灼的看著林致遠,“石川君,你能弄來這等藥品,為何不第一時間和我說?”
“高田君,”林致遠不疾不徐地又點燃一支香煙,火星在夜色中明滅,“你現在的表現就是我不找你合作的原因。商場如戰場,我和豐島君是要掙大錢的,你這么猶猶豫豫讓我們怎么帶你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