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康公社,第一生產大隊的代銷點。
一張舊八仙桌放在屋子角落,桌上還擺著一瓶剛開啟的牛欄山二鍋頭。
此時,李采薇正坐在桌子旁,一邊吃著餃子,眼神在親生父母與李老漢之間游移,聽著他們說話。
李父看著李老漢,語氣誠懇的說:“老哥,彤彤從小由你一手帶大的,這些年來,你待她和親生的一樣,從未虧待過什么。”
“我們當年因為特殊情況,才將彤彤寄養到你家,如今糧食緊缺,今天帶來的這點糧食也是從我們自己的定量里面硬擠出來的,繼續這么下去,也不是一個事。”
“只有讓彤彤的戶口變成城里的,有了定量,才不缺吃的。”
李老漢默默端起粗瓷杯,杯中倒的是自家釀的紅薯燒,對于桌上那瓶二鍋頭視而不見。
他仰頭一飲而盡,辛辣的酒刺激得他不禁倒吸一口涼氣,齜牙咧嘴。
片刻后,他吃下口中餃子,緩緩開口:“今年確實特殊,不過等熬過這個冬天,到夏糧豐收,一切就會好起來。我李老漢哪怕自己餓肚子,也絕不讓采薇受半點委屈。”
這話一出,屋內的氣氛瞬間凝重起來,李父李母面露為難之色,互遞眼色。
李母面色略顯蒼白,似乎欲言又止,卻被李父一個眼神制止。
他們知道,當年雖說是寄養,卻并無任何憑證。
倘若李老漢堅稱是送的孩子,即使身為親生父母,想要順利接回彤彤,成功率怕也只有五成,甚至可能在女兒心中留下難以磨滅的傷痕。
李母瞥見丈夫的目光,便將涌到嘴邊的話硬生生咽下,深深吸了口氣,對李老漢說:“李大哥,彤彤可是你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
“我們哪有那個心腸硬生生把她從你身邊奪走。可你也得看看,鄉下的教育資源跟城里的比,差的可不是一星半點。”
“再看看那些興趣班,彤彤成績雖然不錯,但跟城里的孩子一比,還是有明顯差距。”
“你說,要是彤彤一直待在這兒,以后考不上大學,只能回村嫁個莊稼漢,一輩子面朝黃土背朝天,你忍心嗎?”
“就算不為自己考慮,也得為彤彤的未來考慮一下啊!”
話音落下,見李老漢仍沉默不語,李母強忍住心中的不悅,繼續勸道:“李大哥,這已經不是我們第一次談這事了。”
“我們沒說不讓彤彤認你這個養父,將來她長大成人,養老送終的責任自然還是她的。我真不明白,你到底還有什么可擔心的?”
李老漢聽完,只是靜靜地坐在那里,許久才長嘆一聲:“算了,你們回吧。如果往后想看彤彤,盡管來,我不會阻攔,但若再提這事,就別上門了。”
“我……”
李母一聽,頓時火冒三丈,“李大哥,你怎么能這樣?當初明明講好是寄養,現在怎么就死活不肯放手了?”
“真當我們沒辦法嗎?大不了找當時見證的首長出個證明,我還就不信了……”
“別說了!”
李母的話還沒說完,就被一旁的李父厲聲打斷。
李母瞥了眼丈夫的臉色,氣哼一聲,不再言語,只是一臉陰郁地坐在一旁。
李父見狀,忙賠笑解釋:“李大哥,實在對不住,芝蘭當年因為革命工作,不得已把孩子托付給你。”
“這些年來她心里一直愧疚得很,所以說話難免沖了些,你多包涵。”
接著,李父起身告辭道:“今天來,就是想陪彤彤過個小年,現在時候也不早了,我們就先回去了。彤彤,過段時間再來看你,再見!”
隨后,李父拽著滿臉不情愿的媳婦離去。
門外,一輛破舊的蘇式面包車正停在那里。
走到車前,李父皺眉責備說:“出門前就跟你說過別發火,怎么又忘了?”
“李大哥辛辛苦苦把彤彤拉扯大,他能舍得嗎?無論是對彤彤,還是對李大哥,我們都虧欠太多。”
“李鵬濤,你這話什么意思?彤彤可是我們親生女兒,我們想要回來有什么問題嗎?”李母反駁道。
李鵬濤聽聞,臉色一沉,訓斥道:“杜芝蘭,你自己心里清楚怎么回事!”
說完,他轉身就要上車。
杜芝蘭聽到這話,嘴唇緊咬,眼中泛起一絲內疚。
但很快,她又憤然質問:“李鵬濤,你這話是什么意思?是不是因為我不能生育了,你想換個年輕的?”
“行啊,你學那些領導去,去大學里找年輕漂亮的啊!我杜芝蘭絕不攔著你!”
李鵬濤看著對方,胸腔中積聚的郁悶化作一聲長嘆:“真是不可理喻!”
話音一落,他旋即用力拉開車門,鉆了進去。
“說我不可理喻?我哪點不可理喻了?”
杜芝蘭怒氣沖沖,緊跟其后,同樣猛力推開另一側車門,鉆入車內。
瞬時,車內傳出兩人的激烈爭執聲,伴隨著引擎聲,汽車如離弦之箭竄出去。
屋內,李老漢一口一個餃子,一杯接一杯地喝酒,目光卻落在李采薇身上。
“采薇,你是不是心心念念想進城去?”他看似隨意地問。
李采薇聽到這話,眼神中閃過一絲掙扎,片刻后,她堅定地回應:“爸,我哪兒都不去,我要陪著你。”
這句話似乎觸動了李老漢內心深處的情感,他默默吃完口中的餃子,將酒一口干了,然后起身離去。
然而,當他轉過身,避開女兒視線的那一刻,輕輕一抹眼角,任由淚水滑落,未發一言便徑直走入臥室。
留下李采薇獨自坐在原處,望著李老漢離去的背影,無奈地輕聲嘆息。
這個本應歡樂祥和的小年夜,再次以不愉快的氣氛收場。
……
王小北騎著自行車回到家,家里也準備開始吃餃子了。
小西與小菊這兩個小家伙正專心地數著自己碗中的餃子。
王小北見狀,好奇問道:“你們倆這是在搞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