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呢,一天就一班車。
早上出發,中午司機在那兒吃過飯就返程。
這會兒沒別的車去那邊,手上也沒導航,王小北也不知路,只好在縣城里吃了午飯,找了家招待所住下。
第二天早上,搭上了前往立煌公社的車。
其實也就79公里左右,但因為車要在公社和人多的村子停,繞了不少冤枉路。
1個多鐘頭的路,愣是晃蕩了4個小時。
到公社時,已經晌午了。
而公社之后的路才真叫麻煩。
立煌那個大,從這頭到最遠的那一頭,隔著上百公里,最主要都是彎彎曲曲的山路。
雖說張美英的家不是最邊兒上,可也算靠中間,離這兒也有40多公里。
要是就他一人,或許還能騎個車,邊問邊找,還算方便。
可帶著張美英,就只能老老實實找去那的車了。
照著車站工作人員指的路,他們要去西邊大路口那邊守著,看看有沒有往那方向去的車。
到了地兒,兩人就這么等著。
還好,倆人運氣不錯,等了大概一個鐘頭,來了一輛騾拉的車,正好是要去大隊的。
趕車的是個40來歲的中年漢子,披著件舊棉襖。
一聽他倆的目的地,便招呼他倆上了車。
車上堆了不少雜七雜八的東西。
在交談中,二人逐漸了解了對方的背景,如同李老漢那樣,是來自大隊代銷點的,這會兒是到公社來進貨的。
趙弘大趕著騾車,心中涌起好奇,問道:“你說你是張承志的妹子?承志我可熟了,可惜他去年就沒了,他竟還有你這么個妹妹?”
“嗯,我嫁到了外地,四二年大旱逃荒走的。”
這話一出,趙弘大恍然大悟。
那些年,周邊逃荒的人不在少數,同時也有新面孔涌入。
他隨口又問道:“你們是王家村的?認不認識王天志呢?”
大隊里同齡的基本他都熟悉,各家的情況也略知一二。
張美英聽完,直接回應:“那是我男人的大伯!”
趙弘大似乎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繼續探問道:“知道了,那你公公可是叫王天成?”
“沒錯沒錯!”
“這樣一來我就清楚了!看來這些年你們在外頭過得挺好的嘛!”
從兩人的穿著打扮上不難看出,整個公社里,能如此裝扮的也就寥寥數人。
張美英輕輕嘆息一聲,“好啥啊,去年才勉強進了城。”
盡管張美英年紀稍輕幾歲,但他們算是同輩人。
更何況,張美英離家時已經十八九歲,許多往事仍歷歷在目,足以成為話題。
就這樣,兩人聊得頗為投緣。
離開公社,行了一個鐘頭路程后,他們漸漸踏入了密林覆蓋的山區。
這時,趙弘大伸手從旁拿起一支老式獵槍,放于身旁。
張美英見狀,不禁詫異:“趙大哥,你咋還帶槍呢!”
趙弘大重重地嘆了口氣:“如今這世道,不太平得很啊!幸虧你們在中午過來,要是晚上走這荒郊野路,可就要糟糕了。”
“難不成,有狼?”
張美英一臉疑惑,心想著這深山老林里莫不是真有野獸。
趙弘大抿了抿嘴,微微頷首:“算是吧,這山里確實偶爾有狼,但比起狼來,有種東西更叫人心寒。”
“啥?”張美英愈發好奇。
“人。”
張美英一怔,滿臉不解:“人,比狼可怕?”
趙弘大想了想,還是開了口:“去年年末,公社那邊發現了一個返鄉探親的人,結果只剩下一架白骨。”
張美英聞言,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他們不也是探親的人嗎?
再聯想起趙弘大之前的話,她的眼珠子瞪得滾圓,唇齒微顫:“趙大哥,你的意思是……那,那是人為的?”
趙弘大面色凝重,默默頷首。
趕著車,他目光警惕,不時掃視四周,尤其是那些草叢這類的地方。
張美英聽了這番話,頓時覺得胸口翻江倒海,喉嚨里像是爬滿了螞蟻。
一旁的王小北靜靜聽著,沉默不語。
世態炎涼,易子相食的慘劇古往今來并非罕見,只是這樣泯滅人性的惡人終究是少數。
然而,一旦遇到了,那便是生死一線。
走在路上,趙弘大侃侃而談,“說起來我也沒親眼見過,但據說那些家伙雙眼赤紅,兇神惡煞一般。”
“要是獨自一個人又沒兩下子,走夜路可真得小心些,打劫在這地界不算新鮮。就說我以前替代銷點收山貨的時候,好幾回都差點讓人給堵了。”
“多虧我機靈,身上總帶著防身的東西。”
張美英聽完,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恐懼悄悄爬上了心頭。
畢竟身處山區,況且正值初春,四周密林里仿佛隨時能跳出幾個不速之客。
王小北也不自覺地環顧了一下,警覺起來。
一路上,平地稀少,更多的是連綿起伏的丘陵和高低錯落的小山,一眼望不到邊。
在那些丘陵和田野之間,許多鄉親正忙活著春耕,一派繁忙景象。
這里位于南北交界,春播時節總比北平那邊來得更早些。
也不知是攔路搶劫的少了,還是趙弘大這張熟面孔起了作用,這一路上竟是出奇的平靜。
大約下午4點,一行人順利抵達生產大隊所在的村子。
在一個岔路口,趙弘大停下車,將兩人放下,手指前方小路道:“順著這條路再走個二三里地,便是王家村了。到那兒你自會認得,我就不過去了。”
張美英順著小路方向望去,隨即轉頭,點頭應道:“趙大哥,今天真是多虧你了!這點心意你收著。”
說話間,她從口袋中掏出早早備好的五毛錢遞向趙弘大。
趙弘大卻爽朗地大笑,揮手拒絕:“咱們這里不比城里那么講究,你這樣太見外了。順手幫個忙,怎么還給錢了呢,別人我也從沒收過錢。”
“好了,我走了,趕時間呢!”
說完,他輕輕一鞭催促著騾子,漸漸遠去。
張美英見此情景,沒有勉強。
在這里,不收錢是常事,正所謂同村一家親。
她轉向四周正好奇張望的王小北,輕聲道:“小北,走吧,許久沒回來。我幾乎都快認不出路了。”
說完,帶著王小北往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