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落水滾入熱油,人群沸騰。
那些受過太子庇護、恩情的難民率先朝著地上一跪。
“太子殿下千歲。”
“太子殿下長樂!”
趙琮站在馬車前,迎面那密密麻麻的人海里,有人站著,有人跪著,有人高呼贊頌,有人紅著眼落淚。
他從未這般清晰的感受到,身在高位所能做的事情,對于底層之人影響會有多大,而他一言一行,會影響多少人性命。
那一張張面孔,一聲聲感激,沒有讓他覺得志得意滿,反倒如同大山壓實在肩頭,重的有些承受不住。
“阿姐……”
趙琮下意識想要去找孟寧。
“我在。”孟寧站在他身后半步,聲音輕細,卻堅定,“別回頭,朝前走。殿下,這些是你的子民,也是你的天下。”
趙琮面上恍惚散去,眼神逐漸堅定下來,深吸口氣后,握著拳,昂著首,一步步朝著前方走去。
少年身影略顯單薄,盛日之下,卻如青松、巖柏挺拔堅毅。
江朝淵站在孟寧身旁,看著趙琮背影,神色有瞬間復(fù)雜,“你將他教的很好。”
短短不到一月,趙琮便從一個影子,成長成了如今模樣,他身上原本的那股子強裝聲勢去了個干凈,言行,舉止,哪怕是身上那股子矜貴,都與當初的太子如出一轍。
若不是他親自換的替身,太子又死在他面前。
就連江朝淵偶爾都會恍惚,眼前這少年就是皇室養(yǎng)出來。
孟寧揚唇:“不是我教得好,是他自己聰明,也很想活。”
為了活命,為了不被人察覺他是個冒牌貨,趙琮拼命的汲取一個太子該懂的一切,從她和江朝淵身上,學(xué)著所有能學(xué)的東西。
孟寧想起昨天深夜遛將軍時,抱著書冊靠在廊下睡著的趙琮,嘴里還念念叨叨的背著“君子誡盈”的少年,黑眸忍不住彎了起來。
陽光恰好落下來她臉上,像是給她渡上了一層熒光,澄澈黑眸輕揚,里間漣漪似落于湖面漾開,唇色朱紅,襯的她肌膚比上好的牛乳還白……
“江大人?”
孟寧看他愣神模樣,疑惑,“你在看什么?”
江朝淵驀地回過神來,對上她眼里好奇,倉促挪開眼,“沒什么!”
他剛才怕不是瘋了。
居然想捏一下她的臉有多嫩。
江朝淵繃著下顎,唾棄自己都想的什么鬼東西,聲音收緊,“走吧。”
孟寧:“?”
……
魚堯堰損毀的極為厲害,整個堰上泄洪的地方被炸毀了一大截,失了阻攔之力,洪水卷過,兩邊柱石基底也被沖垮了大半。
這段時間,難民和河運司中之人日夜不停,輪流清理河道,附近狼藉已經(jīng)收拾干凈,就連沖垮的地方也已經(jīng)修復(fù)了小半。
選擇立功德碑的地方,是堰上最為堅固的“龍頭”。
紀平等人早就已經(jīng)到了,就連這段時間不見蹤影的荀志桐,也帶著河運司一眾人全部來了。
“參見太子殿下。”
“都起來吧。”
趙琮命人起身之后,就看向荀志桐,“幾日不見,荀大人怎的消瘦了,可是巡查河道太過辛苦?”
旁邊一眾官員都是嘴角抽了下。
荀志桐臉色難看極了,硬梆梆地回道,“多謝殿下關(guān)心,微臣很好。”
趙琮皺眉:“很好怎會消瘦?莫不是身子出了什么問題。”
他滿臉關(guān)切,“荀大人,這病癥之事,切不可大意,你也千萬不要諱疾忌醫(yī),孤身邊有很好的大夫,要不讓他替你瞧瞧?”
“有病,早治。”
荀志桐:“……”
他沒病!
沒病!!
紀平在旁看著荀志桐臉都青了,險些沒忍住笑出聲。
孟寧和江朝淵都是任由趙琮胡鬧,見他將荀志桐氣的夠嗆了,江朝淵才隱著笑意出聲提醒,“殿下,時辰不早了。”
趙琮這才側(cè)頭:“紀大人,東西可都準備妥了?”
紀平連忙道:“殿下放心,一切都已經(jīng)備妥,只等著殿下來了。”他躬身,“殿下這邊請。”
立碑的柱臺早已經(jīng)澆筑好了,中間留著落碑的凹槽,那臺子庭柱﹑墊階上面都是螭龍頭像,石臺旁邊放著蓋著紅布的功德碑。
趙琮到后所有人讓開,只余紀平尋來的一個在俞縣德高望重的老者,站在里間。
周圍有大鼓敲響,接連三聲之后,整個魚堯堰上都安靜下來。
那老者于臺上,高聲道,
“皇天垂象,示警災(zāi)祥,山河有恙,黎庶同傷。”
“今歲夏初扈江潰堤,蜀州罹患滔天,五谷淹沒,廬舍蕩析,實堪寰宇同悲,幸有太子琮夙懷仁德,聞災(zāi)怵惕,如焚衷腸,募眾民捐粟,集鄉(xiāng)勇筑堤,使災(zāi)黎得粥糜以續(xù)命,藥石以回春。”
“災(zāi)患得緩,全賴眾公之高義疏財,太子琮有感于懷,茲勒石以銘,彰仁者之懷,永祀其芳。”(釋1)
周圍古樂齊響,那老者躬身。
“請?zhí)印!?/p>
趙琮上前,立于柱臺之旁。
“禮!”
江朝淵、孟寧率先一跪,紀平等臣子也紛紛下跪行禮,緊接著周圍百姓也都隨之。
趙琮揚聲道:“昔范公置義田潤澤鄉(xiāng)里,魯子散財粟惠濟鄰邦,今眾公之高義,上應(yīng)天心,下慰民望,其善舉譬如涇川導(dǎo)流,早苗得澍,應(yīng)樹典范于千秋。”
“孤以太子之名,攜俞縣童稚耄耋感恩之心,設(shè)螭首碑銘記諸位之功德,愿后之覽者,知仁義之道可行,慈儉之德可追,以效仿之。”(釋2)
江朝淵叩首,“臣等謹遵太子教誨,太子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紀平等人紛紛叩首,外間眾人也皆行禮。
“太子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山呼聲如巨浪,喧于整個扈江之上。
那些高呼太子千歲的聲音層層疊高,匯聚在一起,似要將天地都掀翻。
盛夏烈日灼人,陽光刺眼,少年太子立于人前,短短時日便民心盡收,就連河運司大營那些兵將,也都是滿眼火熱望著太子。
荀志桐脊背生涼,手心握的極緊。
不能再等了。
太子實在太會收買人心,這才不過數(shù)日,整個俞縣便已失控至此,再等下去,怕就連河運司大營也會被他收買個干凈。
見太子上前揭紅綢,荀志桐朝著身后看了一眼,便有人悄無聲息,退入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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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釋1、2,參照古坊間功德碑頌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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