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雷鳶拿捏宋寧兒的法子不止這一個,但看在宋疾安的面上,選了個最溫和的。
再看沈袖,她努力定了定神,小心地往茶盞里重新注水,又拿起茶帚迅速攪動,直到盞中漸漸泛起雪白泡沫。
“我也看了許多次點茶,卻從沒見過會動的,宮里的茶水嬤嬤就是厲害。這位沈大小姐怕不是對手,到底是年輕了些。”旁邊已經(jīng)有人開始判定勝負(fù)了。
但沈袖充耳不聞,只見她用茶匙在上頭勾勾畫畫,很快便出現(xiàn)了一個簪花仕女的側(cè)影,再細(xì)看,這女子是立在花陰之下,手臂微抬,拂在鬢邊。
“這固然很美,可惜不會動啊!”有人搖頭。
“動了!動了!”岳明珠不禁驚呼出聲,“花落了!”
果然只見那女子頭上的那束花開始簌簌飄落,其實就是上面的泡沫在漸漸消散。
但因為有先有后漸成層次,所以看上去就像是花朵在紛紛墜落一般。
而那花樹下的女子,竟也漸漸背轉(zhuǎn)過身去,仿佛掩面哭泣一般。
“洛陽城東桃李花,飛來飛去落誰家?
洛陽女兒好顏色,坐見落花長嘆息。
今年花開顏色改,明年花開復(fù)誰在?”朱洛梅在一旁吟誦道,“真是詩情畫意。”
所謂誤傷其類,在場的都是些妙齡女子,一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也會如落花一般紅顏難再,都不免心生唏噓。
同時也對沈袖的才情大為折服,畢竟這豆茶不但要看技藝純熟,更要看心思機(jī)巧。
這邊贊嘆還未完,只聽對面嘩啷一聲,嬤嬤手里的茶盞脫手掉在了地上。
雷鳶眼尖,留意到是辛璇撞了一下嬤嬤的胳膊肘。
這茶水嬤嬤是什么人?在宮里頭浸淫了十幾年,哪里會不知曉人情世故?
于是便笑著說:“是老奴的手不穩(wěn)啦!認(rèn)輸,認(rèn)輸!真是后生可畏,可佩可嘆!”
“沈大姑娘的確了得,本宮今日才算見識了。”金陵公主十分高興,剛才的斗茶精彩紛呈,尤其是沈袖最后的那一盞,真叫人嘆為觀止。
“公主過獎了,分明是嬤嬤承讓。”沈袖此時才覺得渾身發(fā)軟,卻還是要硬撐著講話。
“愿賭服輸。”雷鳶笑得頗有些放肆,“郁大小姐……”
郁金堂的臉色當(dāng)然不好看,她本來以為穩(wěn)贏的。
若換做別的場合,她肯定會耍賴,可是今天有公主在這里,她是不敢的。
她看向雷鳶的眼神明顯帶著威脅,像是在說“你若是膽敢叫我難堪,我必定十倍百倍地還回去。”
“我瞧著郁大小姐頭上那只點翠釵子不錯,不如做彩頭送給沈姐姐。”雷鳶淺笑著說。
眾人都覺得她這要求太稀松平常了,一只釵子而已,沒什么大不了的。
但郁金堂的臉色卻變得很難看,顯出極不情愿的樣子。
“你就給她吧!這東西能值幾個錢?你家里的首飾不知有多少,何必吝嗇這一個?”宋寧兒小聲勸她。
“怎么了?郁大姑娘是不愿意嗎?”金陵公主本來已經(jīng)不關(guān)注這邊了,她正側(cè)著臉和一個道士打扮的女子說話。
“沒有,沒有,”何皎皎忙說,“她是覺得這東西有些太輕微了。”
“這有什么可在意的?贏家要什么只管給就是了,她若是只要你一條手帕,那也是她提出的條件,你只照做就算完事了。”金陵公主不想讓她們多耽擱時間。
“郁大小姐,您快著些吧!這馬上就要開席了。”張公公上前小聲催促。
郁金堂咬了咬牙,不情愿地把那釵子拔下來,讓小丫頭送過去。
沈袖淡淡的,也讓自己的丫頭接了,她自己卻連看也沒看。
“沈姐姐,這個釵子你要小心保管,說不定將來會有大用處。”雷鳶附在沈袖耳邊秘授機(jī)宜。
沈袖想要問為什么,張公公便高聲道:“各位貴女且請入席。”
“聽說今日的主廚是齊味道,”有愛吃的早打聽出來今日宴席是誰掌勺了,“我都有一年多沒吃到她的席面了,今日可算是有口福。”
“真的是齊味道嗎?不是說她自從那次河豚宴就再沒露面了嗎?”有人不信。
“你是說上巳節(jié)在春水河邊那次吧?敖家世子辦的河豚宴最后弄得臭氣熏天那一回。”這件事已經(jīng)成了京城的一個大笑話,傳得街頭巷尾人盡皆知。
敖鯤在春水河畔設(shè)宴,請的主廚也是齊味道。
席間一個姓董的紈绔子弟忽然發(fā)起羊癲瘋,不知誰喊了一嗓子說河豚有毒,須得灌金汁可解。
恰好旁邊有人拉了糞車過來,不少人為了活命都一擁而上。
任憑齊味道喊破了嗓子,說她做的河豚絕對無毒,可用性命擔(dān)保。
那些人哪里還聽得進(jìn)去?
齊味道一氣之下離開了京城,好幾個月不曾回來。
像她這樣有名的廚娘,是很受人尊重的。就算是在達(dá)官顯貴面前,也一樣備受禮遇,畢竟人家憑的是真本事。
越有錢的人家越好臉面,拜宴請客,若不是有名的廚子掌勺,都不好意思請客人來。
也正是因為如此風(fēng)俗,故而嶺南那邊生了女子倒比生了兒子還要金貴。
細(xì)心撫養(yǎng)到七八歲上,再根據(jù)這女子的天分,看她適合烹飪還是刺繡,亦或是其他技藝。
想辦法投到名師門下,悉心教養(yǎng),早的十四五歲便可養(yǎng)家,直到終老都不受貧,也算是很好的出路了。
像齊味道這樣名滿京師的廚娘,派頭一點也不比公侯小姐們差,出門入戶一樣是車馬轎子,呼奴使婢,很是光鮮。
“公主旁邊站著的那位女道士是誰呀?”岳明珠雖然和卓欣蘭坐在一張桌,但也和雷鳶等人挨著。
她看到什么都好奇,總是不停地問東問西。
“那一位是大名鼎鼎的女相士黃荑谷,”朱洛梅笑著告訴她,“公主今天把她也請來了,怕不是宴席后還有別的安排。”
雷鳶略有深意地笑了笑,今天這宴席于她們而言是熱鬧歡會,可是對有的人而言卻是鴻門宴一般。
只是這話她不能當(dāng)眾說出口,否則可就是得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