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鳶穿著灰鼠皮的軟緞短襖,端端正正坐在那里,拿了火箸,一下一下撥弄著眼前那盆炭火。
豆蔻在一旁說道:“姑娘可是覺得這屋子里冷,我再叫薛姑娘他們拿個碳盆進來吧!”
“不必,夠用了,我只是覺得無聊而已。”雷鳶笑了笑,把火箸放到了一邊,“趙大叔還沒到,別不是路上有什么事了吧?”
話音未落,趙甲就已經推門進來了,手臉都凍得通紅,胳膊上還挎著一只籃子。
“讓四姑娘久等了,真是過意不去。我家那老婆子,非要讓我等一等再出門,說什么讓四姑娘嘗嘗她燉的咸菜?!壁w甲說著將手中的籃子放下,里頭是一只小小的罐子。
“可是腌肉雪里蕻?”雷鳶笑著問,“我們家今冬的腌菜鹽放少了,都發了黃不中吃。趙大嬸做的咸菜最香,難得她還記得我愛吃這個?!?/p>
“這人上了年紀就越發閑不住,她每日里在家凈鼓搗這些東西?!壁w甲一面在炭火上烤手一面說。
“這個菜最下飯了,我要帶回去慢慢吃。”雷鳶很高興地說。
趙甲看著雷鳶有些欲言又止。
雷鳶當然察覺到了,笑著問:“趙大叔,你這么看我做什么?有什么話就說吧!”
“呃……還請姑娘別怪我冒昧。如今有許多人都在傳說四姑娘你是唐大儒親選的外孫媳婦……說的有鼻子有眼的。不知……可是真的?”趙甲小心翼翼的問。
雷鳶聽了,笑得越發厲害:“我都沒見過唐大儒的面,他如何能選中我?不過是有些人捕風捉影,添油加醋鬧出來的傳言罷了。當不得真的?!?/p>
“是這樣嗎?”趙甲還有些不信,“說起來林公子的確是位才俊,立身又正直。前幾日太學放榜,年終校訂,他又得了第一名?!?/p>
其實趙甲心里頭覺得雷鳶和這位林公子實在般配的很。
這個傳聞一開始散播開來的時候,他老婆子就問他知不知道這回事。
趙大嬸覺得這兩個人很般配,但他們家的幾個鄰居卻覺得以林晏的出身長相和學問,做駙馬都綽綽有余。不大可能只娶個侯府的女兒,何況雷家還沒有兒子,將來借不上力。
為此,趙大嬸還和她們拌了幾句嘴。
又特意叮囑自家老頭子,什么時候見到四姑娘,替她問一問,是不是有這回事。
“伙計們,這些日子都還好吧?我特意帶了幾張銀票過來。你支出銀子來給大伙分一分,畢竟快過年了,家家都得買年貨不是。”雷鳶從來不克扣下頭的人,所以這些人也樂于為她做事。
“咱們的小報在年前還能再刊一期到兩期,”趙甲道,“新近可是收攏了不少消息。”
“說來聽聽。”雷鳶說起正事,臉上的神色也莊重了幾分。
“一個就是北邊打仗的消息,有幾處失守,也有幾場勝仗?!壁w大叔掰手指頭娓娓道來。
“這些都要如實刊上去,老百姓現在最關心的就是這個?!崩坐S知道,三族侵邊之事,對于這些新貴人家來講還不算恐慌,可是老百姓卻憂心忡忡,生怕當年的禍事再重演。
想要真正安撫民心,最有效的法子并不是隱瞞,而是要將情況如實道出。
接著趙甲又說了幾件事,然后才說:“還有個最要緊的消息,與鳳澤有關?!?/p>
“鳳澤怎么了?他不是已經到了梁王的屬地嗎?”雷鳶道,“可是梁王不愿意把兵權交給他?”
“不是梁王不把兵權交給他,而是他不敢接?!壁w甲說道,“姑娘之前不也叮囑,叫派人到那頭去盯著。這鳳澤就是個酒囊飯袋,他到了那里之后,梁王對他恭敬有加。光是吳越的美女就送了二十幾個,更別說其他的金銀珠寶。
他每日里醉生夢死,自然不急著跟梁王要兵權。偏偏這個時候,烏宛的余孽又開始不安分起來。
他裝模作樣地乘了船帶兵去剿匪,卻差一點兒葬身魚腹。還是梁王的人救了他上岸,才得以幸免。
他受了驚嚇,病了好些天,后來雖然慢慢好起來,膽子卻已經被唬破了。知道梁王一旦離開這里,南邊的那些蠻族勢必還會造反,而他根本守不住。于是便悄悄向鳳丞相請求,他只做個監軍,梁王依舊留在那里震懾蠻夷?!?/p>
“梁王先是將自己的兩個兒子送到京城,又百般討好籠絡鳳家人,明擺著就是不想交出兵權?!崩坐S笑了笑,“這時北邊正在亂著,南邊當然不能再亂,所以他會如愿的?!?/p>
“那這消息咱們刊不刊吶?”趙甲問。
“天下苦鳳氏久矣!”雷鳶嘆息一聲道,“梁王縱然居心不正,可眼下他留在南疆還是于國有利的。所以這消息暫且放著吧!”
趙甲聽了點點頭,應了一聲。
又說:“朝廷下了招賢榜,說什么百萬之眾不如一賢。允許臣民百姓上書言國事,姑娘怎么看這事呢?”
“群情激憤,太后和丞相必然知曉。這是他們想出來的對策,表面上廣開言路,讓人們的義憤之情有了宣泄之處。同時也算是給了人希望,且表明朝廷有求賢之心。不得不說,這辦法還是不錯的。
只不過依照他們多年來的行事做派,這也不過是裝裝樣子而已,不會真的采納實行。
畢竟切中弊病要害的言論都與鳳家有關,要么讓鳳丞相退位讓賢,要么讓鳳太后交出大權。你覺得他們肯嗎?”
“那自然是不肯的了,所以陳紀他們才極力攻訐敖家,大約是想著先鏟除鳳家的左膀右臂,而后再圖之。”趙甲說道,“只是不知道能不能如愿?!?/p>
雷鳶聽到陳紀的名字,忍不住皺了皺眉頭說道:“這陳大人倒是一位忠君愛民的好官,只是行事太過剛硬,不知變通。我真擔心……”
“姑娘擔心什么?”趙甲忍不住問。
“擔心他真的觸怒了太后,落個悲慘結局?!崩坐S道,“從古至今,舉凡皇綱不振,天綱久失之時,最先死的必是忠臣義士,而后是能人志士,小人往往能活到最后。”
趙甲聽了也不禁嘆息:“姑娘說的沒錯,就是這點才真正讓人唏噓不已?!?/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