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烏鴉盤旋在皇宮上空良久,最終落在了慈和宮正殿的鴟吻上,收斂了雙翼,伸長脖子,啊地一聲叫了起來。
那聲音異常刺耳,又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喪氣。
穆逢春急急從殿內出來,聲音壓得很低,卻又急切:“小枝子!快將這東西趕走!太后娘娘好容易睡著了,可別讓它鬧醒了!”
小枝子等人慌慌張張地噓那鳥兒,又拍巴掌,可是那鳥卻絲毫不為所動,并且叫得更起勁了,啊啊啊,破鑼一樣,令人心煩。
他們只好扔石頭,可又打不到。
“穆總管,要不叫個侍衛過來,一箭把這鳥射死吧!”小枝子道,“您瞧它根本不怕嚇唬。”
“那就快去找!這討厭的畜生!”穆逢春氣道,“專會添堵!”
正在這時雷鸞從外頭辦事回來,身后跟著個小太監。
“穆總管可是要把這鳥兒趕走?”雷鸞輕聲問道。
“是啊,太吵了。太后娘娘才睡得安穩,我怕被她吵醒了。”穆逢春道,“偏這東西不怕嚇唬,我叫他們去找了侍衛來,拿箭射下去。”
“小生子,你行不行?”雷鸞側過頭問跟著她的小太監,“你不是會用彈弓?”
“差不多。”小生子看了看道,“這鳥大,好打。”
“那就快著,”穆逢春忙說,“打下來記你一功。”
“這倒不用。”小生子靦腆一笑,“能為穆總管效勞,是小的的福分。”
說著從懷里掏出自制的彈弓來,就從地上摸了一粒指頭肚大小的石子,看得確切了,將彈弓拉滿,只聽嗖的一聲,那烏鴉應聲而落,順著檐脊咕嚕嚕掉了下來。
“好準頭!”穆逢春不禁喝彩,“不錯不錯,我記得你了,等著吧!”
小枝子上前把那烏鴉拾起來,卻見它的頭都被打爛了。
“快丟出去!”穆逢春道,“遠遠地扔了。”
這時一個宮女從寢殿里頭走出來說道:“阿鸞,太后娘娘醒了,找你呢。”
雷鸞連忙答應著往里走,穆逢春一攤手道:“得,還是給吵醒了。”
鳳太后穿著蜜合色絲綿襖子,紫鼠綿裙,頭上勒著雷鸞給她做的抹額,面色平靜,只是法令紋似乎更深了。
“太后娘娘醒了,”雷鸞走上前柔聲問道,“可要喝茶?”
“你去太醫院瞧過了沒有?”太后的嗓音明顯沙啞,“世子醒了嗎?”
“太醫說總要過了午時才好說,這會兒還昏迷著。”雷鸞道,“好在丞相已無大礙,只要悉心調養,百日即可復原了。”
太后聽了久久不語,好半晌才又問:“梁王妃怎么樣了?你可勸著她休息休息沒有?”
“奴婢勸了,但王妃和世子妃都不肯離開半步。總是不放心的緣故,在跟前陪著多少還好受些。”雷鸞道,“左右再過兩個多時辰也就到午時了,徐淑妃也在那里陪著。”
太后默默捻著那串菩提佛珠,每一下都捻的緩慢而沉重。
雷鸞也不再說話,她知道在此情形之下說什么都沒有用。
除非梁王世子最終轉危為安。
“太后娘娘,陛下過來向您請安了。”穆逢春走進來稟報。
“嗯。”太后微微合著眼點了點頭。
皇上今日的腳步比往日都顯得急切些,臉上的神色也是不加掩飾的焦急:“太后,那些刺客的來路可查出來了沒有?到底是誰敢行如此悖逆之事?簡直是要造反!”
太后抬起眼,定定地看著皇上,直到他閉了嘴,方才反問道:“陛下又知道些什么,就斷定是有人要造反呢?”
“當街刺殺宰相和宗親,不是造反是什么?”皇上又上前半步雙拳緊握,“要盡快從嚴徹查才是,多少人都等著有個交代呢。”
“交代?什么交代?”太后漆黑的眼珠一動不動,如同用黑琉璃做的神像眼睛,總有一種莫可名狀的威嚴,“宰相是姓鳳,我就是鳳家人,并沒有急著要什么交代。梁王世子是皇室宗親,陛下為宗親之首,可是急著要交代嗎?”
“這……”皇上噎了一下,繼而又不甘心道,“可是出了這么大的事,也該給天下百姓一個交代。”
“百姓們懂得什么?他們說要交代,只需公布出去他們想要的說法就是。”太后的視線往回收了收,“陛下沒有憑據,就說有人犯上作亂,這話傳出去可是不好。難道就不能是三族的奸細嗎?北邊戰事正相持不下,他們如此行事,難道不正是為了擾亂民心?”
“太后如此說也不是沒有道理。”皇上知道不能反駁,便只好認同,“但終究還應該審明才是。”
“自然是要審明的,但事緩則圓,越大的事越是如此,陛下可要學會沉得住氣。”太后的語氣里含著敲打的意味,“不可自亂陣腳。”
皇上的拳頭緊了緊又松開,垂下頭,說道:“多謝太后指點。”
“聽經筵官講陛下這些日子的課業又有些松懈了,”太后借著這個勢繼續說道,“治國的大道都在書里,是斷斷不能忽視的。陛下在后宮流連過多,在正事上用心可就少了。人君當有所戒,不可聽憑性情,意氣用事。”
皇上聞言,微微紅了臉,的確,這些日子他和那幾個受寵的妃子纏綿的是多了些。
“啟稟太后娘娘,張公公回來了。”雪鴿進來稟告。
“快叫他進來。”太后聽說立刻道。
隨后張好意便走了進來,向太后和皇上問安。
“你去法蓮寺可見到妙印師太了沒有?她什么時候能入宮?”太后最信妙印的先天大演神術,只是妙印入冬不久便閉關,要百日才能出關,今天剛好夠一百日。
太后便打發了張公公前去,想請妙印入宮。
張公公請過了安往地上一跪,提著一口氣說道:“啟稟太后娘娘,妙印師太她……圓寂了。”
“什么?!”這實在太出乎意料,太后手中的菩提念珠落在地上,跌散了,四處迸濺。
“娘娘當心!”雷鸞連忙上前扶住了鳳太后。
“小的趕到法蓮寺,等到了師太該出關的時候,卻并不見人出來。后來還是妙慧師太做主,將門開了進去。就見師太已經在禪床上坐化了,不知是什么時候。”張公公說道,“但生前留下書信一封,是呈給太后娘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