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爹爹過世后,明遲也只有被大哥明遠這么抱過一兩次。
這種過分親昵的感覺讓他很不習(xí)慣。
小身子在謝珩的懷里扭了扭,掙扎著說:“我自己走,我……”
他想說,他不是小孩子啦,不用人這樣抱著。
話說了一半,卻被謝珩的動作打斷。
“啪。”
謝珩的大掌在明遲的后腰輕輕拍了一下,淡淡道:“別亂動?!?/p>
小團子抿住嘴,像是被施了定身咒般,瞬間就不動了,小臉紅通通的。
怎么說呢?
被謝七哥這么高高抱起的感覺,起初帶著點莫名的羞恥,可細細體會,又覺得很好玩——嘿嘿,他一下子就變得比堂姐還高了。
看著謝珩身后比自己矮了一截的明皎以及她裙邊的黑貓,“高高在上”的小團子美美地笑了起來,眉眼彎彎。
對上明皎笑意盈盈的眸子,他又覺得不好意思了,害羞地將臉埋起來。
隨著謝珩邁步行走,他的懷抱微微起伏,小團子的身子也跟著規(guī)律性地一顛一顛。
漸漸地,洶涌的睡意瘋狂地涌了上來,他覺得眼皮沉重得像掛了千斤墜。
不知不覺中,他便挨著謝珩溫暖的肩頭,安心地合上了眼。
呼吸很快變得均勻綿長。
“他睡著了?!泵黟ǖ谝粫r間發(fā)現(xiàn)了,腳步放得更輕,壓低聲音對謝珩說。
謝珩聞言,停下腳步,斜了一眼倚靠在他肩頭安眠的明遲。
許是姿勢有些不舒服,小家伙眉頭微蹙。
謝珩動作輕柔地給小孩調(diào)整了一個更舒服的姿態(tài),確保他能安穩(wěn)地靠在自己肩頭,才又抱著他繼續(xù)往前走。
眼前的青年,褪去了平日的高冷,周身的氣質(zhì)竟帶著幾分難得的柔和。
明皎的目光落在謝珩嫻熟的動作上,表情古怪地看著這一幕。
“謝珩,”她連名帶姓地喚他的名字,語氣略有幾分復(fù)雜,“你……很會帶小孩嗎?”
她之前就覺得謝珩很會哄明遲,認識不久,就把小孩騙去了國公府過夜,讓他左一個“謝七叔”、右一個“謝七叔”叫得十分親熱。
可謝珩性子又素來清冷孤高,怎么看都不像是喜歡跟幼童打交道的人。
謝珩再次停下腳步,轉(zhuǎn)過身靜靜地看著她。
金色的陽光流淌在他鴉羽般的頭發(fā)上,昳麗的眉目間有種光影迷離的俊美,讓人移不開眼。
那般漂亮,那般優(yōu)雅,那般賞心悅目。
他的眉眼微微彎了一下,戲謔道:“我可是‘謝七叔’。”
說著,他抱著小團子又繼續(xù)往前走去。
明皎愣了愣,失笑,快步跟上。
是了。
謝珩年紀看著不大,未及弱冠,可在謝家的輩分卻極高,他是他這輩的老幺,上頭年紀最大的兄姐比他大了十幾歲。
底下的侄子侄女更是有十來個,個個都是他看著長大的。
相比謝思明顯敬畏謝珩,謝冉就不怕謝珩,談笑間跟他就十分親近,想來應(yīng)是自小被他照拂過的。
這一瞬,明皎的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xiàn)出年少時的謝珩抱著兩三歲的小謝冉的樣子。
彼時的他定是帶著幾分少年人的青澀。
明皎越想越覺得有趣,忍俊不禁地彎唇,眼底蕩漾起溫柔如春水的淺笑。
看著前方謝珩挺拔的背影,明皎的心頭驀地涌上一絲異樣的情愫。
一個念頭毫無預(yù)兆地冒了出來:
要是她早幾年,就認識謝珩,就好了。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像是貓爪似的,在她心底輕輕撓了一下,泛起些許說不清道不明的悵然。
之后,一路安靜。
兩人走了半盞茶功夫,便來到了云華館。
院子里靜悄悄的,空無一人,唯有墻角的兩從翠竹在微風(fēng)中輕輕搖曳、
明皎快步繞到謝珩前面,輕手輕腳地推開了房門。
謝珩小心翼翼地將沉睡的小團子放在了墻邊的美人榻上,又順手從一旁取過薄被,輕輕蓋在他身上,給他掖了掖被角。
那只一路跟著他們的黑貓輕快地跳上美人榻,在薄被上蜷成了一團圓滾滾的黑毛球,乖乖依偎在小團子的腳邊,也合上了眼眸。
這般折騰下來,明遲卻睡得格外沉,只無意識地咂了咂小嘴,竟還像小金魚似的,吐了個口水泡泡,模樣憨態(tài)可掬。
明皎忍不住輕笑出聲。
下一瞬,視線不經(jīng)意間掃過坐在榻邊的謝珩,忽然注意到他左肩上竟暈開了一塊濕噠噠的痕跡——想來是方才明遲靠在他肩頭睡覺時,流下的口水浸濕的。
她微妙地抿了下嘴,飛快地從袖中摸出一塊干凈的素色帕子。
“你這里……濕了。”
她一手指了指謝珩的左肩,將帕子遞給他。
然而,謝珩卻一動不動地坐著,目光牢牢鎖在她臉上,鳳眸一挑,一臉坦然地問:“哪里?”
明皎靜靜地看著他,眼神里帶著幾分無奈。
這人分明就是在裝傻,他素來愛潔。
便是他們第一次在豐臺大街遇上時,他一劍斬殺了二皇子的那匹瘋馬,卻愣是沒讓半點馬血濺到身上。
現(xiàn)在,他肩頭多了這么一塊濕痕,怎么可能沒察覺。
謝珩直直地回望著她。
一息,兩息,三息。
空氣里靜得能聽到窗外翠竹輕搖的聲響,還有榻上明遲均勻的呼吸聲。
明皎終是輕嘆了口氣,認輸了。
她微微傾身,抬手用帕子輕輕給他擦拭肩頭的口水印。
見狀,謝珩莞爾一笑。那笑容淺淺淡淡,卻如同冰河乍融,添了幾分春光般的暖意。
他今天穿的這件竹青色衣衫料子極好,質(zhì)地輕薄,淡淡的口水印印在料子上格外清晰。
明皎用帕子反復(fù)擦了幾下,那痕跡也沒能完全消去,依舊一眼就能看到。
她收回了帕子,道:“要不你讓硯舟回去給你取一身新衣裳吧?!?/p>
“無妨?!敝x珩睨了一眼作肩頭的口水印,云淡風(fēng)輕地笑。
明皎瞬間露出一言難盡的表情,“你不早說”這四個字就在唇邊。
她深吸一口氣,決定不跟他計較了。
從袖袋里摸出一個信封,信封鼓鼓囊囊,右下角還有一個大紅色的牡丹花印記,一看就是狀元樓的標記。
“這個,你還是自己收著吧。”
這信封里,裝著許掌柜給她的二十萬兩銀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