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實在的，白玉縣的領導們實在沒想到，葡萄能賣的這樣快。
就兩個小時時間啊！
哪怕是由收購商自己到果園里來，兩個小時都只夠大概看一圈，挑挑揀揀談談價格……
很有可能還談不攏！
但在主播這里呢？
天啦，只看半個縣城的人都著急忙慌在果園里張羅，又有附近村莊、郊縣的人蜂擁過來干活就知道，今夜，他們這幾個大果園將徹夜不休了。
領導也喜得見牙不見眼。
如今各個果園來回看，不是張羅著搬水，就是吆喝著送盒飯。總之農民不睡，他們也不睡，就怕一睜眼一閉眼，一睜眼發現這是一場夢……
太利索了！
太快了！
這就是網紅時代和電商生意嗎？太驚人了啊！
總之，更上層的領導他們是沒能耐直接打電話過去報喜的。但不妨礙先給王主任電話報一聲。
回頭等這邊忙完了，他們也要在果園里精心挑幾串好的葡萄來，親自上門拜訪。
別的不說，白玉縣今年的成果，也得叫領導真切的了解到才行！
而王秘書在車里，手機外放的聲音在密閉車廂中不斷回蕩。
電話那頭兒傳來的喜悅太有感染力，以至于他和領導都不由松緊了眉頭，同樣也微笑起來。
不過在欣喜之余，他仍要問著詳細情況：
“怎么回事？電商也沒有這個效率吧，你們有做什么營銷手段嗎？”
說起這個，白玉縣領導就拿捏出慚愧的語氣來：
“王主任，我們哪兒來得及呀！”
他們對電商是做了一番功課，對什么主播帶貨也有了研究。
甚至白玉縣的賬號都注冊好了，實在不行，他們這些干部們也要上陣。
聽說人家村干部為了賣柿子，衣裳都脫了。
他們這老臉老皮的，也不適合走這條路子吧？
但是除此之外還要怎么營銷，大家真不知道。
扭頭聽說直播開始了，也跟陶壯壯似的，打算認真觀摩著取取經。
一邊兒嘆著氣打開直播間，一邊兒又皺緊眉頭聽著這年輕大主播的營銷話術——
“王主任，您是不知道啊！現在網絡營銷套路真深！”
“按我們幾個人的想法，那上網帶貨，肯定是得夸咱們縣的葡萄有多好，咱們這兒土壤好，果子成熟度高，還有咱們科學管理……”
“誰知道人家年輕主播啥都不說，就說這果子貴，還沒有他家的好吃。哎，當時給我氣的呀……”
真真是！
貶來貶去的，貶得他們心肝兒都縮緊了。
甚至都琢磨著，這是不是大主播故意來拿他們當墊腳石，搞拉踩呢！
要不是這是王主任介紹的，聽到那一連串的貶低時，他們都要忍不住沖到園子了。
可沒想到！
就是這么一說，再一上架，轉眼竟都沒了！
之所以沒有第一時間反應過來，是因為大伙兒都在互相質疑著：
“這是不是買的銷量啊？”
“對啊，可別這邊兒下單，那頭兒再申請退款，這生鮮可不興退啊！”
大家又是忐忑又是擔憂，又看著彈幕五花八門地說便宜，說要嘗嘗……
領導們下巴后縮，眉頭緊皺，眼睛都瞇起來，將手機遠遠放著：
沒錯！
甭管是近視還是老花，都沒看錯！
一串兒 150還便宜吶？！
怪不得領導要推薦這大主播，他真的好有實力！好會賣！
白玉縣上上下下把謝意都奉獻給王秘書，叫他聽著嘴角上翹壓不下去。
再看深藏功與名的領導，又試探著低聲問道：
“您安排的……”
領導搖了搖頭：“王青啊，我是有這個意向，但后續調查還有聯系都是你在安排。白玉縣的情況你也清楚，再過兩年，我要是離開寧城，你也不能老這樣跟著我奔波……”
牛司機在旁靜靜開著車，知道王秘書的前程已定，領導這是給他吃定心丸呢！
王秘書就更是如此，此刻鄭重道：
“您放心，三農問題一直都是咱們中原腹地最重要的事情，無論如何，我不會懈怠的。”
同時，還得多去云橋村考察。
二代種子，扦插嫁接，又或者同樣模式分享……
云橋村之所以能成功，必然是有重要因素。
別的地方哪怕不能復制，可有這樣一個樣本在前，也多少能探知到如今市場在哪里，消費區間在哪里。
畢竟，在他看來，每個地方的成功都有其特色。
有地方的村干部帶貨賣東西大獲成功，也同樣有地方無人問津，這些都不能盲目復制的。
因地制宜，量力發展，穩扎穩打。
這對于后續農村安排，將起到決定性作用。
……
而在白玉縣的小賣部門口，老板娘正滿頭熱汗地將一瓶瓶啤酒、礦泉水往冰柜里塞來塞去。
因為實在供應不上，冰凍的速度太慢，連家里的冰箱都給騰出來了。
忙碌的同時，她往外頭一看，只見村頭的大樹下并排蹲著三個男人。
天已經暗了下來，夜幕逐漸籠罩，但氣溫卻是沒怎么降。
老遠只能看到三人的輪廓中，指尖一點煙頭明明滅滅，屁股底下空空蕩蕩，有一人干脆直接坐在地面。
沒法子，馬扎板凳也不夠了，各家能拿的都湊過去給干活的人
至于這群收購商——哎喲，誰管呢？
而這三人小團體，終于把最后一點煙頭按滅在熱騰騰的泥土里，此刻嘆息道：
“老三，你那侄女兒怕是做這事兒不行。”
收購商急了：“我侄女兒都說了，他們那是高級水軍，不說明面兒的壞話。”
其實他也就想要點兒簡單直接的，又不好在侄女面前說。
哎！
年輕人不懂商場爾虞我詐，還有成年人做生意的難處，萬一說著說著她察覺出不對勁，回頭擱家里頭嘀咕……
那事兒可不好辦。
總之，他此刻硬著頭皮挽尊：
“那總得時間收貨，再帶點差評——怎么著也得明天才能有反饋吧？”
“明天？”
年紀最大的那個揚起聲音來，此刻一手舉著手機，一手隔空戳戳戳。
看那股狠勁兒，要是不小心戳到屏幕上，真想把這個模糊的屏幕給戳得稀爛！
“你看看，這5點開播，5點半那姓陶的100畝園子就賣空了。現在呢？8點鐘！”
“八點啊！三小時，整個縣的葡萄賣了三分之二！等到明天我們賣什么？葡萄梗嗎？”
怕是葡萄梗都收不回來了。
收購商訥訥道：
“那咱也沒辦法呀，這價錢給不起來嘛。人家都去上趕著叫那主播賣，寧愿叫人家一斤抽5塊錢……”
一邊兒又琢磨著白玉縣的這個葡萄產量，羨慕的眼睛都紅了。
“不過我也打聽過，他們這不賣散戶的。大不了我們回頭收那個嘛，散戶的不好上直播的。”
……
宋檀對直播間的品質也很是看重。
每上一個鏈接，就會注明是誰誰家的。
陶壯壯家的，大梁家的，村支書家的……
村中稍有些規模的葡萄園，鏈接都在其中。
而低于一畝以下的那些個小園子，就都沒有算在這600畝以內。
畢竟產量太少，不好做品控啊。
這房前地頭一畝三分地的葡萄，自己擺攤也能賣空，沒必要再費心去篩選零星幾串A級品……
還不夠宋檀上鏈接費事的。
但此刻，眼前這家果園就在屋后，因而只拉了一層矮樁——如今就壓根兒攔不住在外頭揚著嗓子說話的鄉親們：
“梁二，你跟他說一聲，我那一畝地葡萄也有幾千斤啊，不少的，怎么就不給我們賣？”
“就是！之前簽合同我們是沒著急，那不是不曉得能賣這么快嗎？也沒有不簽的意思啊！”
“是嘞是嘞，我就是想晚上跟當家的商量商量，明天再說……這哪曉得沒趕上！”
梁二不勝其擾，滿頭大汗，借口要去盯著打包，扭頭又鉆進園子了。
但無奈的是，輪到他時已經沒有保安可以分出人手來看著了。
鄉里鄉親的，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圍欄門扎緊，拒絕的意思表露得很明顯。
但這邊，喬喬的直播還在進行，卻有人想直接往這邊沖過來。
宋檀眉頭一皺，往前走兩步，輕飄飄往人肩膀一按。
對方什么都沒明白過來，身子就不由自主倒退著，哎喲哎喲地叫兩聲，直接順著她的力道被推得老遠了。
陸川抬頭看了一眼，轉而對喬喬說道：
“喬喬，天晚了，小朋友們也該休息寫作業了。不然今天就播到這里吧。”
喬喬倒不覺得累，他的直播跟別的主播不一樣，不是一直說話一直賣力吆喝的，反而更像是在園子里探索學習。
這直播幾個小時，甚至都在葡萄上抓了好幾只又胖又大又可愛的豆丹（一種軟胖的大青蟲，很大）來撥弄著。
還企圖抓一籃子，帶回家給大紅、大白（不吃）、秋沙鴨長尾雉呢。
此刻聽到陸川建議就問道：“那剩下的怎么辦呢？”
“剩下沒多少了，”陸川對外頭的聲響充耳不聞，此刻只溫和地笑著：
“剩下的直接掛在鏈接上，放在網店，讓大家隨意買吧。反正今晚也打包不完。”
“好的哦。”
他們平時悄無聲息掛在網店里的東西都會默默被買走，喬喬點頭應下，這會兒再看看直播間，不顧上頭滿屏的挽留，也高興地揮了揮手：
“小朋友們，哥哥說今天太晚了，不播了，大家想買的話自己去買吧！哪家的我們都寫明白了……”
總之，按他一貫的作風，很快直播就結束了。
梁二在園子里急得不行，再顧不上別的了，又埋怨著鄉親們故意搗亂——
“怎么這才剛上架就停播了啊！”
“我這、我這……”他急得不行：他這邊兒鏈接還沒賣完呢！
陸川卻安撫道：
“沒事的，喬喬的直播回放每次觀看量都很高，到時有看到回放的粉絲，自然還會繼續下單的。你這邊先正常打包吧。”
再一抬頭，只見宋檀又從外頭回來，他上前兩步：“怎么樣，沒事吧？”
“沒事。”
宋檀的力氣往人肩膀上一推，對方話都沒能說完，整個人就直接稀里糊涂被搡到外頭了。
還想再說什么，就見宋檀直接一扭頭：“直播要停了，大家各回各家吧，規矩是一開始說明白的。”
對方還準備說些什么，卻見身側盯著直播間的大伙兒又是一陣驚呼：
“哎，怎么下播了啊？”
“就是啊！看的人這么多，怎么不趁熱多賣呀？”
“我家咋辦，我家下一家就輪到了呀！”
大家著急起來，忙得團團轉。
而宋檀聽陸川安撫喬喬，轉頭直接去找了白玉縣的領導。
對方一直從果園跟過來，都不必說，他們自己就承擔了品控品檢的任務。
如今同樣看到直播間，也看到了宋檀推著人出來，趕緊皺著眉頭上前來道歉：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今天實在是人手有點不夠，顧不過來。明天再直播的話，我們肯定跟大伙兒強調好……”
“不用。”
宋檀神色略冷淡，“咱們不是一開始說好的嗎？量最大的那些，人家簽了合同的，我們都帶貨。”
“這種一畝三分地的，怎么帶？”
一畝地幾千斤，三分地出個七八百斤，從里頭再篩出A級果，一單兩單就賣沒了。
單獨做鏈接吧，就那么一單。
不單獨做吧，若是口感有差距，那不是整得別家不一致了嗎？
“再說了，”她一抬眉，“這些小規模的葡萄產量和品質，大家也都是清楚的吧？”
白玉縣的領導訕訕道：“是，咱們一開始是說了……”
別說宋檀他們，就是他們自己在統計銷售困難戶的時候，這些零散戶也都沒有算在內。
為什么呢？
因為零散戶做科學管理的話，成本會拉得很高。
而且這么種的，本來也沒有想做精品，畝產量其實是比大果園要高的。
可高有什么用？
質量在那兒放著，下午剛來時做檢測，隨機抽了兩個小園子，都跟超市的差不多水平。
那怎么賣？
所以這些從源頭上就跟其他的區分開了。
他們也是被銷量沖的上了頭，此刻再看神色不怎么愉快的宋檀，就有些不好意思。
而這時，陸川也跟過來：
“幾位領導，不是我們不想幫忙，實在是播了這么久，網友們也都疲憊了。”
“銷量再播下去也不會有大的變化，還不如下了播，讓大伙兒冷靜冷靜，再去店里看看，說不定直接買了呢……”
這就純粹瞎扯了，什么時候都是現場成交最有沖動。
但整個白玉縣的網絡銷量加一起，都比不上喬喬的一個手指頭，自然他說什么是什么了。
“還有，”陸川指了指遠處正哼著歌收拾手機支架、充電寶等一系列物品的喬喬：
“你看我弟弟，今年才十幾歲，一口氣從五點鐘播到八點鐘，水都不敢多喝，怕上廁所耽誤了。這也不能逮著人一個勁兒地用啊……”
宋檀看他一眼，心想還是搞文字的會說話。
喬喬哪是不舍得多喝水？
實在是一開始嘗葡萄嘗得撐了，肚子鼓的吃喝不下去了。
至于飯都吃不下——
哎喲，他根本不餓呢！
反而是沉浸在鄉親們感動的眼淚和一連串的夸獎中，此刻飄飄然都快飛起來了。
可見做好事帶來的成就感，他已然是很懂得享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