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芷指著路邊那片不起眼的雜草坡。
雨絲正密，初春的寒氣浸得人骨頭發涼。
“去?！?/p>
“把那片草坡里，所有能入藥的植物，都給我采回來。”
“每一種，都要說出它的名字、性味、功效?！?/p>
“以及，它為什么長在這里?！?/p>
這是一道大考。
不僅考驗辨藥，更考驗對“天時地利”的通透理解。
“是！”
姜巧巧的眼睛在一瞬間被點亮，所有的疲憊一掃而空。
她沒有絲毫猶豫，提著小藥鋤和竹籃，一頭扎進了濕漉漉的雨幕里。
劉老和小李秘書對視一眼，也好奇地跟了過去。
他們想親眼看看，這個被姜顧問親自調教了出來的女孩，究竟學到了幾分真傳。
姜巧巧沒有立刻動手。
她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點濕土，放在鼻尖輕嗅。
“地勢低洼，土質濕潤，但土色泛黃，泥里有鐵銹味?！?/p>
她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隔空回答姜芷的考題。
接著，她撥開一片寬大的牛筋草葉，小藥鋤精準落下，挖出了第一株植物。
一株開著細碎紫色小花的草，根莖看著頗為肥壯。
“紫花地丁。性寒，味苦、辛。清熱解毒，涼血消腫?！?/p>
“喜濕喜陰，長在這里，證明這片地的水汽很重，濕氣淤積?！?/p>
話音剛落，藥鋤再次揮動。
“車前草。利尿通淋，清熱明目。它的根系能固土，所以長在斜坡邊緣?！?/p>
“益母草。活血調經，利尿消腫。它喜歡貼著水道長，說明這地下有看不見的暗流?！?/p>
她一株一株地辨認，一株一株地解說，動作麻利，思路清晰。
“這個是……”姜巧巧挖出一株葉片帶著褐色斑點的植物，湊到鼻尖聞了聞，眉頭緊緊皺起。
“虎杖。根莖能活血散瘀，祛風利濕。但是……”
她抬頭看向雨傘下的姜芷。
“姐，這株虎杖的年份不夠，而且葉片有病斑，聞起來帶一股澀氣，藥性恐怕不行?！?/p>
她不僅能辨識，竟然還能品評！
不到半個鐘頭，姜巧巧的竹籃里，已經裝了七八種不同的草藥。
她回到姜芷面前，額頭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汗珠，一雙眼睛里卻滿是興奮和期待。
“姐，我都采回來了。”
姜芷的目光在籃子里掃過，淡淡點了下頭。
“還不錯?！?/p>
這三個字，對姜巧巧來說，已經是天大的褒獎。
“你說的都對?！苯颇闷鹉侵瓴∪醯幕⒄?，“但你只說對了一半。”
“為什么這株虎杖長不好？”
姜巧巧愣住了，她翻來覆去地看，還是沒想明白。
姜芷伸手，指向虎杖根部旁邊一株毫不起眼的細小藤蔓。
“這是‘鎖龍藤’?！?/p>
“它會分泌一種毒素，抑制周圍植物根系的生長，霸道地搶奪所有養分?！?/p>
“有它在的地方，三尺之內，草木難生。這株虎杖能活下來，已經算是命硬了?！?/p>
“這……這就是一物降一物？”姜巧巧倒吸一口涼氣。
“是，也不是?！?/p>
姜芷看著她，“自然萬物，相生相克。醫道，也是如此。”
“一個好的醫者，不僅要懂得用藥，更要懂得識人，馭勢。”
“白露坡的人，病在體，更病在窮。所以我先用重話敲打，再用食補調理，是為‘扶正祛邪’?！?/p>
“黑水村的人，有野心，有干勁，但心術不正。所以我先用重利吊著，再用規矩鎖著，是為‘以毒攻毒，以法為韁’。”
“黃土梁的人，心氣已死，要先用一捧沙棘油點燃他們的希望，再用長遠規劃給他們畫一張大餅，這叫‘釜底抽薪，文火慢燉’?！?/p>
“巧巧，你天生一副好鼻子，這是你的天賦。但醫道之路，漫長且艱辛，光有天賦，走不遠?！?/p>
“你什么時候能從一株草藥里，看到它背后的山川、水土、人心，你才算真正入了門?！?/p>
這番話，讓姜巧巧渾身劇震，醍醐灌頂。
她差的不止是醫術，更是格局。
姜芷看的，從來都不只是一株草，一個病人。
她看的，是天地，是眾生。
“姐……我……我明白了?！?/p>
姜巧巧低下頭，帶著顫音，由衷敬畏。
雨，不知何時停了。
司機和小李用木板和鐵鍬，終于把卡車從泥坑里弄了出來。
車隊重新上路，回到縣招待所，姜芷把小李秘書和劉老叫到房間。
“這次考察，三個試點的情況，你們都看到了?！?/p>
“是，姜顧問，我們都做了詳細的記錄！”
劉老連忙遞上自己那本記得密密麻麻的筆記本。
“白露坡，根本問題是人。一個月后，我會親自再去。如果他們能脫胎換骨，項目就啟動。當歸和川芎的種植技術，我會毫無保留地教?！?/p>
“黑水村，關鍵在于規矩。馬衛國那個人，腦子活，心也活。你們要派一個懂技術、但更懂原則的同志常駐，盯著他，別讓他為了眼前的利益，壞了長遠的規矩。”
“黃土梁，要的是耐心。錢衛東可以信任。省里要做的，就是提供足夠的后勤保障，工具、種子、口糧，一樣不能少。甘草和黃芪是長線投資，不能讓他們餓著肚子做貢獻?！?/p>
她條理清晰，將后續的工作安排得明明白白。
小李秘書和劉老聽得連連點頭，心里對姜芷的佩服，已經到了五體投地的地步。
這位姜顧問，不僅醫術通神，這布局和馭人的手段，更是堪稱恐怖。
說完公事，姜芷話鋒一轉，目光落在小李秘書身上。
“李秘書，還有一件事。”
“之前王廳長在村里談合作時，答應我們紅星大隊的藥田項目，可以拿到三個試點未來產出的三成利潤，作為技術股?！?/p>
“這事，省里不會忘了吧？”
小李秘書心里咯噔一下，背上瞬間冒出一層冷汗。
他光顧著震驚了，差點忘了這茬！
這位姜顧問，可不是什么不食人間煙火的活菩薩，人家精明著呢！
“當然不會忘！當然不會！”小李秘書連忙保證，“姜顧問您放心，我一回去就立刻向王廳長匯報，擬定正式的合同文件，蓋上公章給您送到大隊去！保證把這件事辦得妥妥帖帖！”
看到他這副緊張的樣子，姜芷才滿意地點點頭。
她從自己的藥箱里，拿出三個用油紙包好的小包。
“這是我給三個村子分別配的藥茶方子，針對他們各自的水土問題，有調理身體的功效?！?/p>
“你們交給駐村的同志，讓他們監督村民長期飲用?！?/p>
她頓了頓，補了一句。
“這叫，潤物細無聲?！?/p>
做完這一切，姜芷才感覺這趟差事，畫上了一個圓滿的句號。
“李秘書，安排一下，明天我們回紅星大隊?！?/p>
“是！姜顧問！”
小李秘書興奮地應下。
他已經迫不及待地想把這份驚天動地的考察報告，拍在王廳長的辦公桌上。
他有預感，南湖省的天，可能真的要因為這個叫姜芷的年輕姑娘，變一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