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凌夜想了想:“先去見大長公主。”
畢竟要挖開的是丈母娘的墳。
開墳是對逝者的打擾。
若大長公主能給出答案,他們就沒有挖墳的必要了。
謝鶯眠和虞凌夜都是利索性子。
用過早膳之后,他們直奔大長公主府上。
大長公主已用完早膳。
昨夜下了一夜的雨,今日的天氣依舊陰沉沉的。
大長公主身上滿是常年舊疤。
一到陰雨天會非常癢,癢到難以入眠。
因之前受寒的原因,陰雨天還會骨頭縫疼。
昨夜大長公主被折磨得幾乎一夜未睡,以至于白天也病懨懨的。
謝鶯眠和虞凌夜到來后,大長公主勉強撐著起身。
謝鶯眠看到大長公主的模樣,默默嘆了口氣。
皇蘊寺上第一次見到大長公主時,虞凌夜就曾說過,大長公主身體狀況很差,可能撐不到過年。
皇蘊寺中發生了一些事,大長公主因為方宜麟的設計陷害差點命喪黃泉。
她將大長公主救回來后,一直配合太醫院那邊給大長公主治療。
大長公主經過調養,保住了性命,也熬過了年關。
但,經過那次生死攸關,原本就只剩下骨頭架子的大長公主更瘦了。
因為沒休息好,大長公主瘦削到幾乎看不出人模樣的臉上掛著兩個大大的黑眼圈。
皮膚雪白,但看起來很松,松松垮垮掛在身上。
說句不好聽的,
現在的大長公主,就像一堆骨頭架子掛著人皮。
“參見大長公主。”謝鶯眠行了禮。
虞凌夜也行了禮:“姑姑。”
大長公主勉強笑了笑:“辛苦你們過來一趟,快坐。”
“不辛苦。”謝鶯眠走到大長公主跟前,“我和太醫院跟您開的藥,您可一直吃著?”
“吃著。”大長公主道,“只不過我這身體還是老樣子。”
“再好的藥,再厲害的大夫也拯救不了,不過是茍延殘喘,能拖一陣就拖一陣罷了。”
大長公主說這句話的時候,眼中充滿了遺憾。
她清楚自己的身體。
這具千瘡百孔的身體早就已到了極限。
能支撐著她不死的,是一個執念。
謝鶯眠給大長公主把脈。
觸摸到大長公主的脈象時,謝鶯眠的臉色嚴肅起來。
她從左手換到右手。
再三確認,大長公主的脈象,是油盡燈枯之相。
按照脈象顯示,
大長公主可能就剩這幾天的時間了。
“大長公主……”
大長公主笑道:“不要這么生疏,你跟夜兒一樣喊我姑姑。”
“是……”謝鶯眠不知該如何說出口。
大長公主道:“我是不是沒幾天了?”
謝鶯眠鄭重地點點頭:“您的脈象,非常不好。”
大長公主深深地嘆了口氣:“我能感覺到。”
“我的睡眠一向不好,這幾日卻能躺下就睡著。”
“說是睡著,又像是清醒著的,我看見了我的父皇和母妃,看見他們還是年輕時候的樣子,他們就站在云華宮門口沖我招手。”
“天很藍,陽光很好。”
“父皇和母妃站在陽光里,溫柔地對我說,他們來接我了。”
“我開心地跑向他們,想跟小時候那樣,蹦蹦跳跳撲到父皇母妃懷里。”
“可惜的是,就在我邁出那道門的時候,一股力量將我拽回來,我醒來后才知道那只是一個夢。”
大長公主眼角含淚。
明明那么真實。
父皇和母妃的聲音就在耳邊,他們的音容笑貌就在眼前。
似乎只要她伸出手就能回到父皇母妃身邊。
可……
醒來后什么都沒有。
她還是那個遍體鱗傷,茍延殘喘的她。
大長公主擦了擦淚珠,笑著說:“同樣的夢,我反復做了好幾天。”
“我突然意識到,這可能不是夢。”
她看向謝鶯眠和虞凌夜,聲音微微顫抖:“鶯眠,夜兒,你說,我死后,是不是我的父皇和母妃來接我?”
“如果是我的父皇和母妃來接我,我好像,不怎么怕了呢。”
“這些年,我好想好想他們,好想好想告訴他們,我過得好辛苦好辛苦,我想要他們抱抱。”
“我有很多很多話想對他們說。”
大長公主眼淚越來越多,如雨一般嘩啦啦往下流淌。
她一開始還是壓抑地哭。
慢慢的,情緒近乎崩潰,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虞凌夜很擔心,想去安慰。
謝鶯眠搖搖頭。
讓她哭吧。
情緒崩潰的人,哭出來,發泄出來反而會好一些。
大長公主哭了很久。
等發泄過后,她終于平復下來。
意識到自己在兩個小輩跟前哭得稀里嘩啦,大長公主有些不好意思:“抱歉,我失態了。”
謝鶯眠道:“哭出來是不是舒服多了?”
大長公主點點頭。
謝鶯眠:“您就是太喜歡把情緒壓在心里了。”
“您身體上的傷其實早已經治愈,您之所以這般,是情緒生病了。”
這個時代還沒有抑郁癥這個概念。
大長公主的癥狀,是重度抑郁且抑郁軀體化。
她在給大長公主開藥時,加了不少控制抑郁的藥物。
目前來看效果甚微。
心病還需心藥治。
癥結不除,大長公主只會郁郁而終。
“姑姑。”謝鶯眠望著大長公主的眼睛,“我實話跟您說了吧,您的脈象是油盡燈枯之相,可能明天,可能后天,也可能大后天。”
大長公主沒有任何意外。
只是眼神中充滿了濃濃的不舍。
“姑姑你不想死對嗎?”謝鶯眠問。
大長公主不知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
“我不知道。”她苦笑著,“很多時候,我很想死,想一死了之,只要我死了,我不會再被陳年傷痛所困擾,也不會噩夢連連,驚慌失措。”
“活著對我來說是一種折磨。”
“死了才是解脫,我有很多很多次將剪刀扎在自己手腕上,將丫鬟嬤嬤們支出去投繯自盡。”
“可,我都后悔了。”
“我不能死。”大長公主瘦削單薄的身體顫抖不停,“他還在等我。”
謝鶯眠:“您口中的他,是楚梟?”
這件事不算秘密。
大長公主點點頭:“是啊,楚梟。”
“自古忠孝難兩全,是我負了他,他又因為我而生死不明。”
“這一生,我對得起大裕王朝,對得起任何人,唯獨,對不起他。”
謝鶯眠:“所以,你找到楚梟的尸體后,將他保存在費陽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