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陸星宇說話時,保姆的聲音里帶著濃濃討好,甚至不等陸星宇同意要被抱著走,保姆已經先半蹲下去了。
保姆是陸家的遠親,陸家雇她來就是干家務和帶孩子的。
說好的是先試用一個月。
這一個月里,不僅干家務水平要合格,還要得到孩子的喜歡,陸家才會正式雇用她。
鄉下來的女人到了大城市,見過了陸家人住著的干部小樓,感受過家屬院門口站著警衛的排場,哪里還愿意回鄉下去,自然是拼了命想要留在陸家!
干家務嘛,勤快是最重要的,保姆有信心讓陸家人挑不出毛病。
至于得到孩子的喜歡……陸家大人可能難搞,小孩肯定是很好討好的。
一個四歲多一點的小男娃子,難道她還拿不下嗎?
萬萬沒想到,四歲多的陸星宇是真不好拿下。
鄉下這么大的男孩腦子里都是吃和玩,誰給吃的,誰陪玩,誰就是孩子最親密的人。
陸家不缺吃喝,用吃的討好這一招走不通。
陪玩……陸星宇剛剛和媽媽分開,對所有小孩子喜歡的游戲都失去了興趣。
而且陸星宇比保姆見過的所有同齡小孩都要聰明。
他除了會寫自己的名字和其他一些簡單的字,還學會了漢語拼音,會算加減法,連乘法口訣表都早就背熟了,甚至還知道一些嘰哩哇啦的外國話。
不愧是大城市干部家庭的小孩啊,鄉下孩子簡直沒法比。
可就因為太聰明了,一點都不好騙!
每次想耍點心眼子,這孩子就用那雙漂亮的眼睛看著她,仿佛能看透她的所有心思——
最關鍵是保姆已經來了陸家幾天,陸星宇和她一點都不親近,她現在很擔心自己一個月后能不能留下。
要不是陸鈞強制要求,陸星宇都會不同意讓保姆牽他手。
陸鈞反復交代過保姆,接送陸星宇上下學時一秒鐘都不能松手,更要隨時警惕陸星宇的親媽江麥野跑來搶孩子!
所以問陸星宇要不要被抱著時,保姆其實沒啥指望的。
這孩子走了這么點路就停下,是累了?
還是今天忽然對校門口的零食感興趣啦?
保姆莫名感覺到陸星宇好像有一點緊張。
下意識想要起身看看周圍,陸星宇忽然主動靠近她:
“我不想走了,姨姨抱?!?/p>
“哎。抱,姨姨抱你走?!?/p>
保姆被這忽然的親近弄得欣喜若狂,抱起陸星宇時小心翼翼還帶著點虔誠,生怕自己把陸星宇弄疼了。
陸星宇沒有一點掙扎,他乖乖把頭趴在了保姆肩頭。
保姆咧開了嘴大笑。
哎呦,她就說嘛,小孩子是很好搞定的,這不就改變態度和她親近了嘛!
其實陸星宇這樣趴,只是想光明正大和媽媽對視。
媽媽瘦了好多呀,好像還曬黑了。
媽媽還疼嗎?
他什么都知道。
知道姑姑害得媽媽沒了肚子里的小寶寶,知道所有人都在欺負媽媽。還知道媽媽想帶走他,可是所有人都不同意。
媽媽說過,她永遠不會丟下他。
媽媽會帶他走!
媽媽偷偷來看他的事,不能被保姆知道,也不能被爸爸知道。
陸星宇好想沖上去抱住媽媽,可他只能緊緊抱住自己不喜歡的保姆。
【媽媽,別哭?!?/p>
陸星宇張著嘴無聲道。
他看見媽媽臉上都是淚,他也好想哭啊,可他不可能哭。
他一哭的話,會讓保姆發現的。
眼淚在陸星宇眼眶里打轉,這孩子才四歲多,硬是忍住了沒哭出聲。
江麥野看孩子這么堅強,她這個當媽媽的怎么能太廢物呢,使勁擦干眼角洶涌的淚,江麥野對著兒子揮揮手:
【等媽媽來接你!】
【媽媽一定不會讓你等太久!】
【媽媽一直愛你,永遠愛你?!?/p>
陸星宇用小手捂住了眼睛,轉過頭去再也不看江麥野。
再多看一秒,他就要嚎啕大哭了。
看保姆抱著星宇越走越遠,江麥野差點就忍不住跟著跑了,就像她剛才忍不住想直接把孩子搶走。
幸好她忍住了。
她要是不管不顧搶走孩子,恐怕還沒離開申城就會被陸家抓到。
她有這樣的前科,陸家會讓她再也看不到孩子,那個三年之約同樣會成為廢紙。
“江麥野,你可以的?!?/p>
越王勾踐為了反敗為勝可以臥薪嘗膽,她沒有勾踐那么大的抱負和追求,但為了接回兒子,她也能暫時忍耐!
怕被熟人看到,江麥野在夾角里躲到幼兒園門口沒人了才離開。
看完孩子,江麥野也沒耽誤擺攤,她走街串巷哪里人多就在哪里停下來叫賣,愣是把自己包里的發帶賣完了才回去。
這下踏實了。
哪怕那1000塊定金虧掉,發帶的生意周轉不會受影響!
曾家院子外面,不知何時多了一盞昏黃的燈,燈泡的線是從曾家院墻上面搭出來的,用一根幾米長的竹竿挑高,朦朦的光可以照亮巷口到曾家這一段小路。
她記得中午出門時還沒見到這盞燈啊。
“麥野姐?!?/p>
曾珍小跑出來接她:“阿婆讓哥哥牽了一盞燈,這樣你以后晚上走這段路的時候就不會害怕了。”
昨天,曾阿婆也有注意到江麥野走路姿勢不對,江麥野說自己不小心摔了一跤。
這理由,曾小虎自然是不信的。
曾阿婆不知信沒信,但老人家今天就讓曾小虎給巷口拉了盞電燈。
江麥野胸腔里一片溫熱。
“珍珍,明天是不是就要出預考成績了?”
“嗯?!?/p>
曾珍忐忑,“麥野姐,你覺得我能通過預考嗎?”
江麥野反問她:“如果不能通過,你會不會放棄繼續學習?”
“不會!”
曾珍話語堅定。
江麥野笑了:“那就行了唄。不管通沒通過預考,都不影響我繼續給你補習。大不了我換個地方租房,帶著你一起住。”
“其實我覺得,我哥就是嘴硬,就算我沒有通過預考,他也不可能趕你走?!?/p>
曾珍這樣說道。
江麥野也這樣覺得,但江麥野不敢說,她怕曾小虎同志好面子下不來臺:
“曾大哥在家嗎?”
曾珍搖頭:“下午回來過一趟,幫阿婆牽好了電燈又走了,說煤球廠給他排了夜班?!?/p>
江麥野了然,能一次性拿下一千多斤毛線的買家,看來是真不好找啊。
……
關心今年申城預考出成績的,不僅是江麥野和曾家人。
江以棠仍然在關注這件事。
陸鈞查了兩次沒查出什么不對勁,江以棠就再不驚動他了,她在外事辦工作也有自己關系,不過需要人托人,有些太麻煩。
想了想,江以棠把自己的猜測告訴了陸婷。
陸婷果然一聽就炸:
“你是說,江麥野會參加今年的高考?她還要不要臉啊,都多少歲了,還和人家風華正茂的學生搶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