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完慶功酒的第二天,江麥野就知道了黃主任是怎么打價格戰的了。
黃主任沒把發帶降價。
他拿走的那一萬條發帶,在零售時甚至提價了!
一萬條發帶,江麥野一個人賣肯定會很慢,就算拉上曾小虎也不行。不是兩人吆喝不夠賣力,是這種飾品很挑客人,必須得在女同志多的街區賣。
可若是把一萬條分到100個人手里呢?
每個人帶上百來條發帶,流竄在申城的大街小巷,那聲勢浩大的熱鬧,直接把趙福生打懵了。
從他娘的哪里冒出來這么多賣發帶的?!
趙福生夫妻已經好幾天沒見江麥野擺攤了,都覺得江麥野是失了競爭的銳氣,主動避開了他們的風頭!
趁著江麥野還在重建做買賣的信心,趙福生不僅動用了自己的積蓄,還拉了家里人和親戚們合伙,從申城一家毛紡廠里,一次就搞到了2000多斤毛腈混紡線。
至于鉤發帶的人手,早在對江麥野那批3000發帶的訂單毀約前,趙福生老婆已經陸陸續續找好了。她不僅找好了雇工,還帶著幾個鉤織厲害的雇工,把江麥野發帶的款式都拆解研究一遍!
會鉤織的都說江麥野的發帶是新穎,但技術上也就那么回事。
限制趙福生夫妻生產發帶的,不是資金和雇工,反而是原料。
趙福生各種托關系,都只能這里搞十幾斤,那里弄幾斤,這樣零零散散地湊。
去百貨商場買?
不說價錢貴不貴,買毛線要配票劵,都是趙福生解決不了的難題。
所以,趙福生當時是不想徹底和江麥野翻臉的。趙福生老婆覺得有條件單干了,趙福生還想繼續和江麥野做生意,趁機把江麥野的原料渠道摸清楚。
但江麥野咬死了不降價,趙福生也火了。
你一個女同志能搞到毛線,難道我搞不到?翻臉就翻臉,他這邊人多勢眾本錢也厚,以后靠打價格戰都能把江麥野的發帶圍剿了。
老天爺也是在眷顧趙福生了,之前各種求爹爹告奶奶買不到毛線,在和江麥野鬧翻的第二天,趙福生老婆的一個親戚,就給夫妻倆找到了貨源。
申城一家毛紡廠,有一批“瑕疵品”著急處理。
趙福生跟著親戚去廠里庫房看了貨,對線的品質非常滿意。
這哪里算什么瑕疵品啊,就是沾了些碎屑,稍微整理下就不輸百貨商店里的毛線品質——不僅不要票,價格還比百貨商店便宜,這種毛腈混紡線,毛紡廠居然只要趙福生12塊一斤。
只有一點,2500多斤毛線,廠里要一次性出貨,錢給了就能拉貨。
三萬塊的貨款,趙福生一個人也拿不出來啊。
要不買吧,下次碰到這么多“瑕疵品”出售,不知是啥時候了。要買吧,錢又不夠。
關鍵時候,還得是趙福生的老婆有魄力,說找親戚朋友們借錢。
“老趙,這批線我們必須要拿下,就算不拿去鉤發帶,只是把毛線倒賣出去,我們都能賺不少呢!”
趙福生就是被這話給說動了心。
12塊一斤,實在便宜啊。
親戚們也覺得這生意穩賺不賠,所以拒絕借錢給趙福生夫妻,要求出錢入股!
以后規模做大了,就搞個“趙式發帶廠”!
趙家親戚們聚在一起暢想明日輝煌,趙福生夫妻被眾人說得心中火熱,同意了合伙做發帶生意——當然,親戚們只入股和分錢,這生意具體要怎么做,還得趙福生夫妻說了算!
有足夠原料,還有人手,趙福生夫妻倆的家庭作坊一天就能生產2000條發帶,勢頭很是紅火。
江麥野雇人,一條發帶給1毛工錢。
趙福生老婆只肯給6分工錢,加上原料是便宜的毛腈混紡,每條發帶的成本被壓縮到了3毛。
所以趙福生自己生產的發帶定價1塊,賣一條,他能掙7毛。
而他找江麥野訂貨,批發價是8毛的話,他得把發帶賣到一條1塊5,才能掙7毛。
零售價相差那么大,利潤還都是7毛,當然是自產自銷劃算啊!
他自己一天肯定是賣不完2000條發帶的,但親戚都是他的幫手啊。不僅入伙的親戚能幫忙,還能把發帶送到其他認識的小販攤位上寄賣,一條發帶付一毛錢攤位費,一天下來,銷量累計也不少。
有小販才幫趙福生寄賣一天,就問趙福生能不能批發給他們自己賣。
趙福生暫時還沒同意。
他犯了江麥野之前的毛病,舍不得丟掉零售的利潤。
江麥野說發帶是港城貨,趙福生對外也說自己的發帶是港城貨。他在金陵路擺攤,遇到江麥野之前的老主顧,人家拿起發帶就發現質量不一樣,趙福生毫不心虛:
“價錢也不一樣啊,港城那邊的生產商把成本降了,我們賣得也便宜。都是發帶,戴頭上又看不出來!”
選發帶的女同志們一聽,覺得趙福生說得在理。
一條發帶能便宜三四毛,對她們很有吸引力。
開始兩天,趙福生老婆可得意了:
“我說撇開那個姓江的女人單干,你還遲疑,說什么做買賣要講誠信。誠信有個屁用,都是發帶,用什么毛線有區別嗎?價錢便宜5毛,我們的發帶賣的更好了!”
趙福生負責采購原料和銷售,趙福生老婆就負責招人鉤發帶,一條發帶哪怕只給6分工錢,照樣有的是人想干這活兒,有的人活還沒干上就得先給趙福生老婆送禮。
政策一放開就上街當小販的人,以前肯定沒有正式工作,更不可能是什么干部領導了。
當小販雖然掙了錢,還是會被人看不起。
雇人鉤發帶后,趙福生老婆第一次有了那種“生殺大權”盡在她的感覺,這比單純掙錢還讓人陶醉呢。
趙福生也是如此。
原本他是小攤販,親戚們也是小攤販,湊在一起時誰也不比誰高貴。如今合伙做了生意,親戚們以趙福生為尊,會奉承的還偷偷叫起了“趙廠長”。
“趙廠長”和“趙廠長夫人”正飄飄然呢,申城的大街小巷忽然冒出來一堆賣發帶的。
價錢,還不便宜,一條賣1塊8毛!
如此來勢洶洶,趙福生心中一緊,專門讓人去買了一條。
配色和款式雖然有些變化,那用料一眼就能認出來是“以棠妹子”的貨。
沉寂幾天之后重出江湖,“江以棠”不降價反而提價?關鍵是,這些發帶和她從前的發帶比,也沒什么大突破啊。
趙福生老婆笑罵道:“有??!我們賣1塊,她的貨賣1塊8,哪個鄉巴佬會買?”
趙福生也覺得自己以后怕是再無對手,幫忙買發帶的親戚擦了擦額上的汗:
“不是呀,他們的發帶賣1塊8一條,生意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