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麥野沒有和雷向東鬧翻的意思,她只想多握一點底牌。
這一次,她可以和黃主任談下4毛的利潤,下一次,黃主任會不會狠狠壓價把這次的差價賺回去,誰知道呢。
鉤織毛線發帶,是江麥野買賣的起步。
但只賣鉤織發帶吧,買賣肯定是做不長的。
包括黃主任都沒打算長期賣,準備打一槍換一個城市,江麥野自然也要為以后打算。
更日常,更便宜,材質更豐富的發飾,才是她該努力的方向——為了這門生意,江麥野把整個申城的百貨商店柜臺和小百貨市場都跑遍了。
申城現在有哪些飾品賣,都是哪些材質,這兩天她買了不少有代表性的品類回家研究,統計分析的筆記寫了一大堆。
看到感興趣的,她還會想辦法從那些售貨員或小販嘴里套話,想要搞清人家的進貨渠道。
小販的嘴很嚴。
售貨員比較好搞定。
就拿她想找的塑料彩珠來說,商店柜臺都是從國營塑料廠和工藝美術廠拿貨的。江麥野拿著廠家聯系方式想咨詢,人家對她那點訂貨量根本不在乎。
偶爾有廠愿意賣點散貨,但要人家根據她的需求定制……呵呵,沒門兒。
江麥野在電話里說“謝謝”、“麻煩了”、“打攪了”、“希望再考慮一下合作”,掛了電話,她真的好想尖叫啊!
她現在的訂貨量少,又不會一直都少,咋就看不起她呢!
最后,還是老五看她頭發都快抓禿了,多嘴問了一句。
知道她想訂購彩珠,老五沉默了好久,才告訴她可以去烏傷縣看看。
“烏傷縣,我好像聽過這個名字……想起來了,是不是搞‘雞毛換糖’的地方?”
“對!”
老五的回答很干脆。
烏傷縣的“雞毛換糖”在明清時期就存在了,烏傷的水淺不通航,山多田少地貧瘠種不了多少糧食,當地就種甘蔗。
甘蔗可以煉糖,烏傷貨郎在農閑時挑著自家做的糖外出換雞毛。好的雞毛做撣子、毽子,差的就弄回家肥田!就算之前政策沒放開前,都擋不住烏傷縣的農民們偷偷挑著糖擔子出門。
政策放開后,烏傷縣的小販已經不局限于換雞毛了,他們開始倒騰小百貨。
“我怎么聽說,他們有些小販都是從申城拿貨呢。”
烏傷小販從申城拿貨,她本來就在申城,還去烏傷買珠子,那不是脫了褲子放屁嗎?
“你消息太落后了。”
老五就說了這么一句。
這年頭,信息差是能換真金白銀的,江麥野要信他呢,可以去烏傷縣看看,要不信,老五也不會勸。
從老五的嘴里,江麥野才知道烏傷縣已經有家庭作坊,有鄉鎮工廠。
她當時就狠狠心動了。
除了烏傷縣,她還想去鵬市,那里是國家成立的經濟特區,聽說遍地都是發財機會……
江麥野只是心動,二麻已經行動了。
前些天二麻想賣發帶,江麥野答應了只給黃主任供貨,二麻看著發帶生意眼熱,受了不小刺激,不想繼續留在申城小打小鬧,帶著這幾年攢下的積蓄勇闖鵬市去了!
昨天臨走前,二麻還來游說過曾小虎。
鵬市發財機會多,路上也危險,二麻想來想去還是覺得曾小虎人品可靠,想邀請曾小虎結伴同行。
曾小虎十分心動。
他倒是不怕危險,他怕阿婆會氣死,忍著心痛拒絕了二麻。
就為這事兒,曾小虎悶悶不樂了一整天。
煤球廠的工作,對他來說已經成了束縛。
這份工作包含著阿婆的愛,曾小虎不能也不敢辜負。
江麥野就是感受到曾小虎情緒低落,才問曾小虎愿不愿意替她跑一趟烏傷縣。
一來烏傷縣離申城不遠,曾小虎去一趟不會花太多時間。
二來,江麥野覺得曾小虎在做重大人生決定前應該多出去見見世面,烏傷縣沒鵬市危險,適合曾小虎這樣的新手。
能力沒練出來,跟著二麻跑那么遠,那不就是給二麻打下手嗎?同樣是打下手,幫二麻還不如幫她,起碼她還不會坑害曾小虎!
兩人商量好了去烏傷縣的事,才在晚飯時告訴了曾阿婆。
“小虎你要去烏傷縣?”
曾阿婆放下了筷子,“那地方不近啊,你周末不能來回吧,是要請假去嗎?”
“阿婆,小虎哥是幫我——”
“小江,你不要幫他說話,讓他自己講。”
曾阿婆很生氣:“你在煤球廠是什么表現,你以為我這個老婆子真的不知道?巷子里都有鄰居看到你在街上賣發帶,我睜只眼閉只眼沒有揭穿你,你現在還蹬鼻子上臉,越來越過份了!”
曾阿婆不揭穿,是顧慮到江麥野的面子,也是顧慮曾珍即將高考,不想家里有爭吵影響到曾珍心情。
可她顧慮這顧慮那的,孫子曾小虎倒是越來越不顧慮。
煤球廠的工作,他是徹底不想干了是吧?
別說是幫江麥野的忙,他就是自己愿意,他就是想做買賣不想去廠子上班!
曾阿婆氣得渾身發抖。
曾小虎紅了眼睛:“阿婆,你罵我吧,打我也行。我確實在偷偷賣發帶,我羨慕麥野可以做買賣,不僅是做買賣能掙更多錢,我自己是真喜歡!”
“哥!”
曾珍使勁扯曾小虎衣服:“你少說兩句,別把阿婆氣壞了。阿婆不讓你做買賣,你就不做唄,等我大學畢業和你一起養家,我們家可能沒有做買賣的人掙錢多,但也不會比別人過得差。”
做買賣掙得多,風險也大啊,天天擔驚受怕的。
上班的人掙得不多,勝在穩定和體面嘛,各有各的優缺點。
重要是,阿婆不想讓哥哥做買賣。
江麥野也沒想到曾阿婆反應會這么大。
她很是懊惱:“小虎哥,烏傷縣你還是別去了……”
“那是我自己想去。”
曾小虎眼眶更紅了,“我就是不想去廠里上班,不僅是煤球廠,其他工資更高福利更好的廠,我也不想去。我一點都不后悔當年賣掉自己的工作指標,阿婆,別的事我樣樣都能聽你的,唯獨這件事,你為什么就不能依我一次呢?”
江麥野一頭霧水。
這中間,怎么還有賣掉工作指標的事兒?
曾阿婆顫顫巍巍站起來,“只要你不姓曾,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別說做買賣啦,你就是殺人放火,我都不會再管你——”
氣急攻心,曾阿婆往后一倒,江麥野和曾珍同時撲去。
江麥野覺得自己腰扭了一下,但她顧不上了,她和曾珍一人拉住了阿婆一只胳膊,老太太沒摔倒,人卻癱軟無力。
曾小虎已經徹底懵了,大腦一片空白,手足無措。
江麥野聲音發顫:“家里有什么急救藥嗎?小虎哥,別愣著,快,我們送阿婆去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