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雅雯的聲音很冷靜，江麥野聽不出情緒，不確定郭雅雯是什么意思。
這是暗示她，該勸勸謝覲州回到郭家嗎？
江麥野想了想，認真對郭雅雯解釋道：
“我覺得謝覲州離開郭家，不是我的原因……至少不全是。當然，他也不是對雅雯小姐你有意見，他要對抗的，應該是他母親。”
郭雅雯愣住。
謝覲州脫離郭家，是要對抗郭太太？
郭雅雯想不明白郭太太有什么好對抗的。
當年，是謝覲州自己從內地找到港城，主動到了郭太太身邊。
郭太太確實對謝覲州比較嚴苛，可這份嚴苛，難道不是為了謝覲州好嗎？
若沒有郭太太的高壓培養，謝覲州不可能在短短幾年內有翻天覆地的變化——謝覲州的天賦確實很高，但美玉再好仍需巧匠雕琢，郭太太就是那個讓謝覲州脫胎換骨的巧匠！
郭雅雯忍不住為郭太太辯解：“真姨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覲州好。”
郭太太本名段瓊真，郭雅雯這么多年一直都稱呼“真姨”，兩個哥哥和姐姐則叫“太太”。
江麥野點頭：“我從來不懷疑這點，在條件允許時，沒有母親會盼望自己的孩子過得壞。但母親所謂的‘好’，未必是孩子想要的，或者說是孩子就是達不到母親的期盼，那又該怎么辦呢？”
江麥野說的，不僅是謝覲州，還有她自己。
那年高考，她若是和江以棠一起考入京城頂級學府，畢業后和江以棠一樣擁有體面工作，梁瑛會不會對她態度好一些？
應該會吧。
江家人天天把“面子”掛在嘴邊，對她最大的意見，就是嫌她丟人拿不出手。
她若能替江家爭光，他們態度就會隨之改變。
當然，江麥野現在的奮斗是為自己，而非為江家人。
江麥野只是從江家人想到了郭太太。江家想要能爭光的女兒，那郭太太想要的兒子，大概是厲害又聽她話的兒子——這怎么可能呢？
不管男女，想要被人稱贊“厲害”，獨立的人格是必須要有的。
“謝覲州作為一個人格獨立的成年人，不可能事事都聽媽媽的話。郭太太給謝覲州安排的人生，不是他想要的人生。”
江麥野總結道：“所以他大概率不會再回郭家。”
郭雅雯久久未語，滿腦子都是江麥野所說的這些話。謝覲州不是叛逆，他有獨立的人格，他是要“自由”，所以才選擇不訂婚，不要郭家和段家的錢？
郭雅雯難以理解。
郭雅雯有兩個哥哥，一個姐姐，都是同父異母。
每次，郭銘昌想要單獨給郭雅雯一點資產，哥哥姐姐們都盯得可緊了。他們不敢當面說郭銘昌偏心，但每一次，哥哥姐姐們都會拿早逝的第一任郭太太扮可憐博同情，讓郭銘昌補上一份錢。
哥哥姐姐們要爭，郭雅雯當然也不是吃素的，大家都是父親的子女，都有資格得到郭家的家產。
不過兄弟姐妹爭得再厲害，在郭銘昌面前都要保持一團和氣。
兄弟姐妹四人的婚嫁，也都要郭銘昌點頭同意。
別說郭家，段家同樣如此。
段家的產業大多是郭太太在打理，段家年輕一代都很聽郭太太的話。
就像段季珩，私下里喜歡玩女人，在郭太太面前多乖巧啊！
是大家不知道“自由”可貴嗎？
沒人不喜歡自由。
但大家都知道，只要家族的資產沒有真正交到自己手里時，永遠都不可能擁有“自由”——就算資產到手了，也未必能擁有真正的自由，到時候不用別人要求，繼承家產的人會自己把“體面”和“尊貴”套在頭上！
由此可見，能真正得到“自由”的人基本沒有嘛。
能在一定范圍內隨心所欲，才是郭雅雯這樣家庭的年輕一代所追求的。而財富和地位，是一切的基石。
“自由？就算是到我爹地和真姨的地位，也同樣有不自由……”
郭雅雯的迷茫只是短短一瞬，她見多識廣意志堅定，不是江麥野幾句話就能改變的，“我們先說眼下吧，覲州要如何脫困，你有想過嗎？”
有錢有地位，固然得不到真正的自由，沒錢沒地位，離自由的距離就遠了，比如此時此刻的謝覲州。
如果，謝覲州還在郭家的庇護下，本不用受這樣的窩囊氣。
陸鈞想要進郭家投資的聯紡廠，不會和謝覲州鬧得這么難堪！
江麥野想說話，在一旁聽了半天的小嚴沒忍住：
“喂喂喂，你這個女同志好不講理。謝哥說他能處理，我們信了。謝哥真不能處理了，我們一定會想辦法。你一直對我麥野姐說東說西，是不是想說謝哥被抓全是我麥野姐害得？”
小嚴用懷疑的眼神打量郭雅雯。
“謝哥那么大的人了，難道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嗎？他既然做了選擇，就會為自己的選擇負責，除非他自己說后悔了想重新選，誰又有資格替他決定！”
小嚴以己度人。
他也愿意賭上自己的前途為江麥野出一口氣。
別問為什么。
想做，就做了。
別問將來會不會后悔。
將來后悔了，他自己擔著結果，絕不會怪麥野姐。
謝覲州若連這一點都做不到，憑什么做麥野姐的對象——實在不行，就把位置讓出來，他、他也是可以的！
小嚴說完又轉頭：“麥野姐，我說的也包括你，你也沒資格替謝哥做決定！”
小嚴表情罕見嚴肅，不太符合他一貫在江麥野面前的形象。
江麥野怔了怔，想起來派出所之前謝覲州的話，對郭雅雯笑笑：
“雅雯小姐，沒有郭家當靠山，謝覲州確實會比較難。小嚴說的沒錯，這是他的選擇，我尊重他……我們會解決的。”
“我們”兩個字，對郭雅雯的殺傷力很大，郭雅雯立刻失去了聊天的興趣。
陸鈞開門出來。
“解決，你們能怎么解決？”
陸鈞的語氣帶著濃濃嘲諷：“謝覲州根本不是港商！”
“誰說的？”
一個聲音從大門處傳來。
江麥野轉頭，看見阿忠帶著一個穿西裝提著公文包的中年男人大步走進來，說話的不是阿忠，而是這個中年男人。
“你是誰？！”
陸鈞這話，也是江麥野和小嚴想問的。
中年男人笑笑：“我是謝先生的律師，謝先生委托我來申城洽談一筆投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