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綺如今也已經穿來許久,對這個國家也有了更深的了解。
大楚雖是強國,天下經濟富庶,可底層從來不乏貧苦百姓,便是天子腳下的京城,亦是如此。
京中能自小便讀書識字的,皆是世家望族、官宦書香門第的子弟,或是家境優(yōu)渥的商戶人家子嗣。
這類人家有余力請塾師入府,或是送子弟入官學、私學,自小教習詩書禮義、經史子集。
而貧苦百姓的孩子,連溫飽都要拼盡全力,讀書于他們而言本就是奢望。
一來無錢購置筆墨紙硯、支付束脩。二來家中男童也是家中要緊的勞動力,需放牛耕田、幫襯營生,根本無余暇求學。
更遑論女子。
世家望族的女子,尚且能請女夫子入府教習,識文斷字、研習女紅詩書,修持閨閣禮義。
可貧苦百姓的女兒,自小便要幫著家里操持灑掃、舂米炊飯,跟著母親紡線織布、漿洗衣物。待及嫁人,便更是囿于柴米油鹽,為一家生計操勞不休。
于她們而言,連識得幾個字都是遙不可及的奢求,更別提正經捧書誦讀、研習筆墨。
終究只能守著灶臺針線,囿于方寸宅院操持瑣事,在市井煙火的磋磨里,最終碌碌一生,泯于俗世。
云綺清楚,原身這具因她而生的軀殼,在這話本子的設定里,本就是個空有美貌、蠢笨無知的草包。
寫這話本子的窮酸書生,塑造出云汐玥這個女主,卻根本不是真的偏愛,不過是想借她的境遇反襯原身的凄慘下場,甚至特意給了她丫鬟出身的設定。
在作者眼里,反正有他筆下的女主光環(huán)加持,只要他想,一個沒念過書的丫鬟,自然也能全方位碾壓空有美貌的原身。
于是原劇情里,云汐玥做了十六年底層丫鬟,連字都不識幾個,作者竟能全然不顧邏輯,讓一眾天之驕子皆為她的光環(huán)與所謂魅力傾心。
甚至到了后來,書中也從未提及云汐玥有半分讀書學技、沉淀內在的行為。仿佛僅憑那點虛無的光環(huán),便能籠絡人心、步步順遂。
可當這個世界真正按現(xiàn)實的章法運轉起來,便知這種事情,根本是癡心妄想,絕無可能。
她來到這世間,開局便是一無所有,人人唾棄的境地。能走到今日,能讓那些男子心甘情愿為她傾心,從不是只憑一副皮囊。
是因她本就天賦異稟,更從未虛度這份天賦。她自幼潛心讀遍圣賢書,遍學各項技藝,見慣了人性百態(tài),開闊了眼界,也拔高了格局。
正因如此,她才有一顆強大的內心直面風雨困境,能在遇事時做出精準判斷,更有常人不及的膽識與魄力。
反觀云汐玥,即便頂著女主的身份,卻因自小囿于丫鬟身份,眼界受限、認知淺薄,格局終究狹隘,所以從前走了許多彎路。
云汐玥到最后真正有所成長,不是靠那虛無的天道光環(huán),而是她自己掙脫了這份桎梏,終于肯沉下心來讀書學事、反思過往,才慢慢走出了屬于自己的路。
云綺始終清楚一件事。
人皆會老去,再驚艷的容顏,終有一日會韶華盡逝、朱顏辭鏡。而靈魂的堅韌與內心的強大,卻會隨著年歲的沉淀,愈發(fā)醇厚雋永,歷久彌新。
人要拓寬眼界,本有諸多途徑:讀萬卷書、行萬里路、閱人無數(shù),亦或得貴人指引。而于普通人而言,最直接、最易觸及的捷徑,便是讀書。
于女子而言,讀書更是尤為珍貴的出路。它能讓她們不必渾渾噩噩困于柴米油鹽一生,而是生出屬于自己的思想,擁有獨立的靈魂。
讀書,能給人自由。
尤其是于女子而言,讓她們有讀書的機會,或許更能從根本上打破這世間為她們規(guī)訓出的樊籠與桎梏。
也正是因為念著這些,云綺才動了創(chuàng)辦學堂的念頭。
她早在年前便暗中著手籌備,欲在京城東南西北四隅各建一所民辦學堂。
此事既無需動用國庫分文,又是利國利民的善舉,楚宣帝自然欣然應允。
又有裴羨這個丞相在她身旁,幫她一手扶持,從選址置地、延請蒙師到置辦筆墨教具,樁樁件件皆辦得順風順水,毫無阻滯。
正月十二,京城四方的立心學堂,于這日一同開蒙啟學。
也正是這日,學堂的招生規(guī)矩傳遍了京城的街頭巷尾。
學堂只收貧苦人家三至十二歲的孩童,入學前會有專人登門核查家境,絕無半分徇私。筆墨紙硯等念書所需的一應用具,一概由學堂免費供給。
男童入學,每日課業(yè)結束后便能領十文錢——尋常貧苦人家的男童,幫著街坊放牛、打柴、跑腿打雜,一日忙活下來,掙得不過六七文錢。
這十文錢,比他們留在家中幫著做工的所得還要多出不少。
若是家中肯送女童前來讀書,每日更能領二十文錢。
唯有一條鐵規(guī):入學后必須潛心向學,刻苦努力。學堂每隔七日便會小考,查驗夫子七日所授內容。
若有孩童連續(xù)一月測試皆不合格,便會予以勸退,且日后不再收錄。
古往今來,無論官辦學堂還是民辦學塾,哪有招收生徒非但分文學費不收,反倒還要給學生貼補錢的道理?
更遑論那些民辦的學塾,絕大多數(shù)本就是奔著牟利去的。
頭一日消息傳遍京城街巷,第二日一早,四所立心學堂門外便全圍滿了領著自家孩子來的貧苦百姓。
那些孩子里,有滿眼好奇的男童,更有眼神里藏著怯意卻又透著灼灼期盼的女童。
管事們將上午趕來的孩子盡數(shù)辦妥入學事宜,午后,各學堂的夫子便已開堂講學。
后續(xù)若還有想入學的孩童,只需每日辰時前領著孩子前來,便有專人按規(guī)安排入學。
就這樣連過五日,立心學堂諸事皆步入正軌,講學授課井然有序,那些孩子也大多格外珍惜這來之不易的讀書機會,個個勤勉向學。
只是京中萬千百姓,竟無一人知曉這立心學堂究竟是何人創(chuàng)辦。
天下父母,誰不盼著自家孩子多學知識、未來能有出頭之日?
可從前家境貧寒,筆墨束脩樣樣需錢,多少人家都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而今竟有人自掏腰包、傾資貼補,供貧苦人家的孩子免費念書。
這般仁善行徑,若非神明降世,便是世間大善,如何不讓這些窮苦百姓滿心感念,將其視作恩人、圣人?
可那位幕后創(chuàng)辦者,始終隱去名姓,從未露過一面。
那些盼子讀書卻無力負擔的家長,便是滿心想要登門道謝,也不知該尋向何人,一腔感激,無處可寄。
只得將這份恩情深深藏于心底,日日教導自家孩子,務必好好念書,莫要辜負恩人的良苦用心,將來學有所成,更要記著這份恩情。
*
正月十六。
前一晚元宵節(jié)的喧囂熱鬧剛剛淡去,京城的街巷褪去了節(jié)慶的繁鬧,街面重歸日常的熙攘,卻又比往日多了幾分清寧。
云綺與裴羨一同去了京城北邊的立心學堂。
街上依舊人來人往,車馬行人絡繹不絕,行至學堂外的僻靜處,二人便悄然立在墻根下,目光透過窗欞,望向堂內。
窗內的光景清晰入目,稚童們或坐或立,男童女童皆是脊背挺直,捧著書卷朗聲誦讀。稚嫩卻清亮的讀書聲穿窗而出,朗朗繞于耳畔,聲聲認真。
無人留意的角落,裴羨身形清雋,眉眼依舊是慣常的清冷,宛若高嶺之花覆著薄霜,眸光落向堂內孩童時,卻帶著幾分極淡的柔和與專注。
他輕輕攥住云綺的手,指腹微抵著她的指節(jié),語聲輕緩,落于耳畔:“我也曾想象過這般場景,但能力有限,未能如愿,你卻實實在在將它做成了。”
但其實,創(chuàng)辦學堂,且一辦便是四家,云綺本就無半分經驗。
要考量的細枝末節(jié)數(shù)不勝數(shù),諸多事宜實則都是裴羨一手操持,她不過是提了這樁想法,添了銀錢支撐。
裴羨從未對旁人提及,自己如何從一個父母雙亡的孤童,一朝登科、步步走到位極人臣的今日。
卻唯獨云綺最清楚,那些年,曾經那個少年是憑著怎樣堅韌的性子,廢寢忘食、苦讀不輟,才掙得如今的光景。
想來裴羨這般親力親為操辦學堂諸事,此刻望著堂內這些稚聲念書的孩童,心底大抵也是藏著一份難以言說的欣慰吧。
聞言,云綺輕輕勾唇,眉眼漾著幾分慵懶柔意,反手與裴羨指節(jié)相扣,十指纏纏交握:“不是我將它做成了,是我們一起將它做成了。”
裴羨微怔,眸底的清冷瞬間消融,漫開更深的溫柔繾綣。
周遭無人驚擾,他抬手將她輕擁入懷,低頭覆上她的唇。
云綺順勢環(huán)住他的脖頸,輕抵著他頸后肌膚,自然而然地回應著這個吻。唇齒相依間,兩人的喘息都漸漸急促,纏纏綿綿漾在風里。
裴羨素來不是擅表達情意的人。可每次這樣抱著她、吻著她時,滿腔的愛意都似要從心底溢出來。
讓他只想告訴懷里的人,他愛她,真的很愛她。
他薄唇微啟,與她的唇瓣稍稍拉開些許距離。溫熱氣息交纏間正要開口,卻忽然察覺懷中人驟然泄了所有力氣。
少女四肢軟綿,頭冷不丁歪向他的肩頭,竟是毫無征兆地暈了過去,整個人直接軟倒在他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