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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連秋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不愿在此地與北海周旋,于是離開。
他走后,本來針鋒相對的兩方此刻也都收住了手。
他們今夜是來襲殺阿水的,可突遇變故,北海道人出手相護,連李連秋都未能得手,他們自然也沒有機會。
田靜起身,面色復雜地看了一眼阿水,面容間多了些余悸。
他似乎想問什么,但話到了嘴邊又吞咽了回去。
他看向聞潮生,再也沒有將他當作是一名后生晚輩來看待。
“老夫著實沒有想到,今夜之事,你們竟然早有察覺與準備,無論其中糾葛,能夠策反龔先生確是你的本事。”
“只是老夫有一事不明……”
聞潮生知道他想要問什么,對此回復只有四字:
“心意相通。”
秋風之中,田靜站立一會兒,微微搖頭道:
“也罷,既然你不愿說,老夫也不再追問。”
“你我今夜恩怨,便止于此。”
聞潮生看著田靜。
“來便來,走便走,天底下哪里有這么好的事情?”
田靜笑道:
“怎么,你能攔住我們?”
聞潮生:
“這里是拓跋氏族的領地,我也不是一個人。”
遠方秋風送來馬蹄聲,密集而急促。
火光灼灼,使得荒原遠處漆黑的線條一片燦明。
田靜回身望去,眼色微變。
他與鐘恒在夜幕中交換目光,想要抽身離去,卻不曾想龔未才卻在此時忽然出手,攔住了鐘恒。
“三師弟……!”
鐘恒語氣漸沉。
“同門相殘,你可知這后果?”
“忘記天機樓的訓言了?”
龔未才猶豫不決,望向了聞潮生,后者卻說道:
“他不死,你怎么做二先生?”
鐘恒怒道:
“聞潮生,你休得在此地胡言亂語!”
“天機樓的名次,乃是靠著自已實力爭取,而且你非是天機樓的人,又豈懂天機樓的規矩?”
“師弟,速速讓開,否則老師那里……休怪師兄不留情面!”
聞潮生繼續在他耳畔扇風,朗聲道:
“留下活口,叫他回去在你的老師面前胡言亂語?”
“你猜,李連秋信他還是信你?”
龔未才此刻腦子已經一片混亂,額頭滿是汗水,瞳孔渙散。
“我……”
他一時間拿不定主意,而鐘恒在見到龔未才竟然真的有被聞潮生說動的痕跡,不遠處入耳的馬蹄聲頓時變得令人震顫起來。
在這八面皆無阻礙的荒原上,尚未圍攏的軍隊自然不能真的攔住他,可一旦龔未才動了邪念,那可就不一定了。
“師弟!速速閃開!”
“今夜之事失敗,與你早無干系,連老師都不能殺死她,又豈是你我可以決定?”
“可若是你鑄成大錯,事后要如何承擔老師的怒火?”
他話音剛落,不遠處的聞潮生便笑道:
“他何須承擔怒火?”
“死人難道要比活人更加有價值?”
“他殺了你,便證明自已的價值要遠高于你,李連秋放著這般美玉不要,還能砸在手中?”
二人爭執的聲音叫龔未才頭疼欲裂,他渾身顫抖,憤怒地咆哮道:
“夠了!”
怒吼結束,天地忽然絕對寂靜。
那一刻,風聲與遠處的馬蹄聲皆消失不見,龔未才眼前發白,只能聽見一聲又一聲沉重的氣流從自已的口鼻噴吐而出。
漸漸,他的眼前兩張面容不斷交疊。
一個是鐘恒,一個是聞潮生。
“師弟,讓開!”
“殺了他,你就是天機樓的二先生。”
“師弟,莫要聽他讒言!他在害你!”
“天下大勢,江河淘沙,你若不進,只能被埋在地底,便是金子,也再難發光。”
“師弟……來不及了,快讓開!”
“百步重樓,只差最后一步,殺了他,功德圓滿……動手!”
一句「功德圓滿」,叫龔未才雙目徹底猩紅,他死死盯著面前的鐘恒,嘴角揚起令人膽顫心驚的弧度。
“師兄,這是最后一次這么叫你了。”
“你就成全我一次吧。”
“我真的……真的不想再看見老師失望的眼神了!”
他話音落下,在鐘恒驚詫的目光中猛地出手,再次與鐘恒交戰在一起,只不過這一次,他不再是與鐘恒周旋,而是用出了畢生所學,全力進攻!
田靜望著已經越來越近的軍隊,正欲出手相助,卻見聞潮生伸出劍指,抬臂橫于他的面前,將他攔住。
“田老,你這般年紀與修為,為一個根本不熟的人搭上性命,不值得。”
田靜與聞潮生四目相對,沉吟片刻,竟是放低了姿態,說道:
“潮生小友可否賣老夫個面子?”
“今夜過后,老夫保證二先生不會再來找你與風姑娘的麻煩。”
這一幕在他人眼中極具震撼,田靜這等頂級的五境強者,竟然會以這樣的語氣與聞潮生講話。
聞潮生聲音放平:
“我以為今夜的局勢已經很明顯了。”
“死一個,或者死兩個。”
“讓你離開,已經是我能做出的最大讓步。”
他的眼中沒有任何妥協的可能。
田靜攥著拳,那張蒼老的面容終是呈現出了許久沒有過的冷意與憤怒。
這個距離,被劍客近身是一件很危險的事。
尤其是聞潮生這樣的劍客。
若是聞潮生動手,他必然全力以赴,而下場便很可能是,他失手殺了聞潮生。
那他一定也會死。
若是他不全力以赴,被聞潮生抓住了機會……那他一定也會死。
田靜的確沒有想到,自已活了快兩百年,竟會在某一天被一名未至而立的毛頭小子逼至這樣難堪的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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