浦口站附近,一間被臨時征用作為指揮部的瓦房里,倒是比外面暖和不少。
屋子中央擺著個炭盆,里面燒著從附近搜羅來的木柴,發出噼啪的輕響,驅散著寒意。
方默、宋蔭國、王又平、孫撫民、邱青錢等幾位將領,正圍著一張破舊的八仙桌坐著。
桌上散落著不少花生殼,幾人一邊隨手抓著花生掰開,將紅彤彤的果仁丟進嘴里,一邊捧著搪瓷茶缸,時不時喝上兩口溫熱的茶水。
氣氛看似輕松,但眾人眉宇間都帶著揮之不去的凝重。
各支部隊接下來就要分道揚鑣,奔赴不同的戰場。
方默的69軍被第五戰區點名要走了,即將最先登車出發。
“接下來這仗,該怎么打?”邱青錢捏著顆花生,沒急著吃,沉聲開口道,“金陵這一仗,咱們算是把鬼子的囂張氣焰打下去了些。
依我看,還是要尋求決戰,集中兵力,再打幾個像樣的大會戰,把鬼子徹底打疼,逼他們退兵。”
他這話,代表了不少軍中將領此刻的想法。
金陵守了這么久,給了大家一種錯覺——鬼子并非不可戰勝。
王又平點了點頭,接口道:
“邱兄說的在理。鬼子勞師遠征,補給線長,只要咱們抓住機會,未必不能先把鬼子拖到師老兵疲,再取得勝利。
我聽說,華北那邊很多地方軍部隊已經做了漢奸,成立了偽軍,要是咱們不能迅速決勝,我怕江南一帶……”
孫撫民較為謹慎,用茶缸暖著手,緩緩道:
“尋求決戰是必要的,但鬼子的戰力,諸位也見識了。其火力、兵員素質,尤其是步炮、步坦協同,遠在我軍之上。貿然尋求決戰,恐非上策。”
宋蔭國沒說話,只是看向一直沉默著剝花生的方默:“方老弟,你怎么看?你鬼點子多,說說。”
方默將一顆花生米丟進嘴里,慢慢咀嚼著,面上不動聲色。
他心里卻是不以為然。
決戰?速勝?哪有那么容易。
鬼子如今才剛剛進入狀態。
從三七年算起,到二戰結束,原時空中他們最終累計動員起超過千萬的軍隊。
在原時空的抗戰八年中,光是投入到大夏這邊的,累計就有四百萬之巨。
如果是大海對岸的白鷹,或者毛熊那樣的工業國,那自然可以追求速勝。
別看鬼子在開戰前只有60萬常備軍,但是此時光在大夏,鬼子就已經投入了超過30個師團近100萬兵力。
而這都得益于鬼子優秀的兵役制度。
鬼子在維新后就建立了普遍兵役義務制度,規定17歲至40歲的男性國民均有服兵役的義務。
服過兵役的退伍人員和適齡男性青年被劃分為四個不同的等級:預備兵、后備兵以及兩級補充兵。
所以鬼子才能在開戰后直接在大夏投入近百萬兵力,此時唯一限制他們的就是后勤。
他們的重兵集團,只能圍繞著港口和鐵路線活動。
兵員方面,自已雖然在金陵打掉了他們幾萬老兵,但鬼子的人力池還很充足。
那些退役回鄉的“在鄉軍人”,稍微訓練一下,拉上來就能充當中堅骨干。
他們的常備師團、特設師團,架子都在,補充起來快得很。
工業更是沒法比。
鬼子損失的飛機、大炮、坦克,國內的工廠可以源源不斷地造出來。
而大夏呢?
想到這,方默的目光掃過眼前這幾位同僚。
中央軍最精銳的調整師,像36、87、88師,那些經過長期訓練、裝備精良的老兵,在滬上幾乎打光了。
后面的補充兵,無論是訓練還是戰斗意志,都差了一大截。
這樣的種子部隊,損失了,就真的很難再補充起來了。
工業方面,唉……
即便是靠著自已的抽獎系統,在金陵這一個多月的血戰中,后續初級、中級池的抽獎獎勵也主要是在填補戰損,維持部隊不垮,彈藥不至斷絕。
想要擴軍?
難啊。
戰斗中,不僅人會犧牲,武器也會損壞。
機槍打紅了槍管,火炮炸膛了,或者是毀壞于鬼子的炮火之中,這都是常事。
白黨那邊的兵工廠,產量就那么點,質量還參差不齊,指望他們補給是不現實的。
西方的軍購渠道,現在也被鬼子看得死死的。
只剩下北邊毛熊的援助了,可那也是杯水車薪,還得看人家臉色。
自已這邊,偶爾有多余的繳獲鬼子武器,私下里換點大洋,補貼一下弟兄們,也就這樣了。
再次吃下一顆花生,方默想起另一個時空那篇著名的文章。
終究還是那句話說得好啊,這是一場全面的戰爭,是兩國國力的總較量。
抗戰必然是長久的,任何速勝的想法,都是危險的。
方默端起茶缸,喝了一口已經微涼的茶水,潤了潤嗓子,這才開口,語氣平靜:
“邱兄,王兄,孫兄說的都有道理。鬼子是要打疼,但指望幾場會戰就讓他們退兵,恐怕不現實。”
他頓了頓,組織著語言,既要點明關鍵,又不能說得太未卜先知。
好在,他是知道結果,倒推原因進行分析。
眾人都閉嘴不言,紛紛看向方默。
“鬼子……其戰爭潛力,遠比我們想象的要大。別的不說,就說其兵源。”
方默用手指蘸了點茶水,在粗糙的桌面上劃拉著。
“他們國內,十八歲到二十二歲,最適合當兵的男子,比例很高。
粗略估算,其總人口約七千萬,這個年齡段的男子,怎么也有三四百萬之多。
而且過個一兩年,下一波鬼子青年就又長到18歲了。
這還不算那些年紀稍大,但有經驗的老兵可以重新征召。”
他看著桌上那迅速蒸發的水跡,仿佛看到了那龐大的、尚未完全動員起來的戰爭機器。
“這意味著,就算我們能在戰場上包圍殲滅他一兩個主力師團,對鬼子而言,也遠未到傷筋動骨的地步。
他很快就能補充起來,甚至……變得更多。”
這話讓在場的幾位將領都沉默了下來。
他們都是帶兵的人,自然知道兵源的重要性。
就好像這次,他們在滬上,在金陵,都對鬼子的部隊造成了重大殺傷。
尤其方默,甚至多次成建制殲滅鬼子的大隊、聯隊。
但隔一段時間,鬼子靠著預備役,很快就能補充起來,維持住戰斗力。
而國軍這邊,為了補充兵力,都用上拉壯丁這種爛法子了。
“那照你這么說,這仗就沒法打了?”邱青錢有些煩躁地抓了抓頭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