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提瑯琊府城內(nèi)的人山人海,不提十三衙門分舵緊繃的神經(jīng),也不提白衣女子單劍匹馬入城,只說在此時此刻的王家老宅內(nèi),已然上演出了一場好戲。
“老爺啊……”
堂內(nèi),一位長須威嚴男子,黑著臉坐在凳子上,周圍站著十數(shù)位男女,有老有少。
而此時,有個衣著鮮亮的婦人跪在地上,手扯著威嚴男子的褲腳,嗚咽著,哭泣著。
“老爺啊,你可得給妾身做主啊……”
周圍的男女們面色復雜,有人不忿,有人淡然,有人厭惡,有人心疼,卻都不敢說一句話。
他們正是王嚴的兄弟和子嗣們,被家主召集而來,本說是商議后日瑯琊臺戰(zhàn)事,可突然躥出的年輕婦人卻打亂了計劃。
端坐在高椅上的威嚴男子,正是王家家主王嚴。
而地上的婦人,正是王嚴的二夫人,死在十萬大山的那王浪的母親。
此時此刻,婦人聲淚俱下,眼中的悲切是無論如何都裝不出來的,跪在地上死死地扯著王嚴的褲腳,似乎是指望他那顆頑固冰冷的心能松動哪怕一絲一毫。
“老爺,浪兒、浪兒您是知道的,他雖然沒什么資質(zhì),文不成武不就,可畢竟老實,不會為家里添亂。
他隨家里商隊去十萬大山進貨,也是您安排的,您說他資質(zhì)平庸,膽子也小,就想著讓他歷練歷練。
可浪兒,他、他怎么可能敢在山里綁人家姑娘呢?
您就那么相信回來的那幾個下人說的話,指不定是被人收買了,回來騙您的啊!
那蜀王讓人殺了浪兒,定是想用咱王家人立威,他就是故意的,他就是……”
“閉嘴!”
聽到這里,王嚴怒目圓瞪,像一頭發(fā)怒的獅子,低聲吼道。
周圍男女們瞬間收斂了一切表情,屏息凝神,一動不動。
可只有那地上的婦人卻絲毫不懼,繼續(xù)抹著淚水,聲聲泣血道:
“老爺,浪兒是您最小的兒子,妾身知道,您雖然嫌他資質(zhì)愚鈍,可最疼的一向是他。
他慘遭毒手的消息傳來,妾身知道,您獨自在屋內(nèi)喝了一夜的酒。
妾身當時不敢說什么,只以為您心有計較,可一直等到大戰(zhàn)結(jié)束,等到今天,妾身實在等不下去了。
浪兒無論怎么說,都是您的親生骨肉啊!
您就那么怕那蜀王嗎,怕到忍氣吞聲,能夠硬生生咽下這口氣,連死了兒子,都能當什么事都沒發(fā)生嗎!”
“閉嘴!”
王嚴眼中的怒火更盛,聲音從嘴角擠出,一字一句道:
“你、懂、什、么!”
那婦人忽得平靜下來,挺起了身子,凌亂的頭發(fā)散落,披頭散發(fā),眼神卻死死地盯著眼前相守了數(shù)十年的丈夫。
她在王家的地位很高,陪伴王嚴一步步走到家主的位置。
因此,她才能不顧管家和護衛(wèi)的阻攔,闖入王家議事堂,鬧上這么一出。
她就這般不顧尊嚴,想在王家眾人面前,為自已兒子尋得一個報仇的機會。
她知道蜀王的權(quán)勢,知道朝廷的霸道,可作為母親,那只能如此,哪怕,哪怕能勸老爺,為浪兒出一口氣也好。
“老爺,您是王家家主,是當代東海劍圣。
別人都欺負到了咱家頭上來,就這么把咱家的面子踩在地上。
一個十萬大山里的野人賤婢,浪兒就算搶了,綁了又能怎么樣呢,他憑什么就這般打殺了浪兒,憑什么!
您知不知道,咱王家這一年來,早成了江湖上的笑柄。
老爺,妾身求您,求您給浪兒,給您的親生骨肉出口氣吧。
后日,那女人不是要來找您比武嗎,還是生死之戰(zhàn)。
她是蜀王的女人,她是蜀王的女人!
妾身也是拿過劍的,妾身知道,生死之戰(zhàn),刀劍無眼,尤其是老爺您這等層次的戰(zhàn)斗,出殺招之后是難以收手的。
老爺,妾身不求您找王府報仇,妾身只求您殺了那個女子。
是她主動向您邀戰(zhàn),是她技不如人,是她棋差一著,死在了您的紋波劍訣之下。
誰也怪不得您,江湖武斗規(guī)矩便是如此,整座江湖都挑不出您的過錯。
那蜀王也沒有理由因此怪罪王家,沒有理由因此向您翻臉,就算他事后追究王家,又能追究到何等程度呢?
滅了王家?
不可能,他沒有理由,朝廷也不會讓他無緣無故這么做。
他或許會報復王家,可您終究報了仇,報了殺子之仇,挽回了王家的面子。
一些損失,咱們承受著,是值得的。
而他,卻只能硬生生咽下這口氣,遭受這份喪妻之痛!”
婦人說完,目光依舊惡狠狠地盯著王嚴,因一口氣說了太多的話,大口喘息著。
周圍,王家眾人面面相覷,目光各異,不知在想些什么。
此時,王嚴憤怒的表情卻斂去了,變的平靜。
他抬了抬手,開口道:
“老二。”
“弟在。”
王嚴的胞弟王繼走出,行了一禮。
“你二嫂喪子心痛,這些日子失了神智,說了些胡話,讓你們見笑了。”
王嚴淡淡道。
王繼心中一凜,連忙拱手道:
“二嫂一向待諸位兄弟如親弟,待諸位子侄如親子,我等心疼都不及,如何會取笑?”
此言一出,議事堂內(nèi)王家眾人方才反應過來,連忙俯首道:
“浪兒(五弟)為我親眷,其身喪蜀地,二夫人悲痛之意,吾等感同身受。”
“嗯。”
王嚴點點頭,指著地上的二夫人道:
“老二,扶你二嫂回去吧。”
“是。”
王繼拱手,將地上的婦人攙扶而起,向堂外走去。
期間,那婦人只是冷冷地盯著王嚴,一句話都沒有說。
直到二人離去,議事堂中氣氛依舊寂靜冰冷。
眾人后知后覺地明白,猜出了家主的態(tài)度。
今日家主召集他們前來議事,莫非,就是為了讓他們看上這么一出?
他們方才只想到了二夫人地位尊重,護衛(wèi)與管事不敢多攔,卻沒能想到,議事堂重地,若無家主允許,她豈能踏入一步?
家主,心意已定,想要報仇!?
眾人心中一片冰冷,只是低著頭,掩飾著心中的驚愕。
堂中,王家家主王嚴,面無表情,看不出喜怒。
他的右手輕輕放在劍上,輕輕撫摸著,
一如年少時,第一次手刃仇人時一般,平靜而冷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