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子百家,每一條道路,都只能有一位圣人。
在某條道路上,若是已有一位占據此位,那位列其后者,在此道圣人隕落前,不可能晉升圣位。
而這,就形成了大道之爭。
位居其后者,自然可設法殺掉圣人。
相對的,如此心性陰厲者,一旦動了此念,便是此生不得入圣。
這就是李志為何如此消沉的原因。
太子領先他太多了。
“喝酒吧。”
李澤岳端起酒杯,酒面若春水,緩緩蕩漾著。
李志將雜念從腦海中甩出,舉著杯子,笑道:
“此情此景,詞王爺何不吟誦幾首,再讓學生開開眼界,也好佐酒。”
“行啊。”
李澤岳先飲盡了杯中酒,隨后起身,望著滿天雪花。
雪越下越大了,寒意與晚風卻絲毫未吹入亭中。
“想聽什么樣的?”
“就以她的封號為題,如何?”
李志笑笑,咧嘴道。
“矯情。”
李澤岳瞪了他一眼,轉而道:
“我抄的這些詞,帶錦書的,可沒有什么好寓意。”
“好結局是爭取來的,事在人為,詩詞嘛,一千個人讀,有一千種感慨,陶冶性情之用,你盡管念便是。”
李志毫不在意地擺擺手,隨后滿臉期待地看著這位享譽天下的詞王爺。
李澤岳清了清嗓子,背過身,負手于后,輕吟道:
“紅酥手,黃縢酒,滿城春色宮墻柳。
東風惡,歡情薄。一懷愁緒,幾年離索。錯、錯、錯!
春如舊,人空瘦,淚痕紅浥鮫綃透。
桃花落,閑池閣。山盟雖在,錦書難托。莫、莫、莫!”
“……”
李志期待的表情緩緩消失,滿眼都是不可置信。
以他的學識與文采,自是能聽懂這首詞飽含的情感。
“你寫那么慘的詞作甚!”
李澤岳回過頭,無奈道:
“不是你說的,千人千感,讓我盡管念便是嗎?”
“可這未免也太慘了些……”
李志重重砸了下酒杯。
詞是好詞,意是好意,可稱千古,奈何……這詞填的,無論怎么看,都像是一對戀人的悲情故事。
這內涵,更像是這家伙站在錦書的角度,去感慨這段本就是孽緣的感情。
可這,怎么能是孽緣呢!?
他絕非無情無義之人,亦絕非玩弄感情之輩。
李志的前半生,亦為悲劇。
他自幼貧苦,父親為村里佃農,母親卻出身于隔壁村中唯一的秀才家。
按理說,兩人身份天差地別,根本無成婚可能。
可因一次山匪襲村,父親在田里耕種,兩村相鄰,父親耕的主家田地,與鄰村接壤,正好遇見了那次山匪下山,見秀才家女子模樣美貌,要擄回去,父親當時年輕氣盛,扛著鋤頭就上演了一出英雄救美。
然后,身中七刀,命懸一線。
巧合中的巧合,孟銘當年游歷天下,來到了這座村子,正好遇見了這樁慘案。
中年時的孟銘,已為儒圣。
山匪被手持長劍的君子剿滅了,年輕的父親也得到了救助。
秀才外公很懂知恩圖報,父母也一見鐘情、兩情相悅,婚事便在孟先生的主持下,定了下來。
因此,有了李志。
在他少年時,王朝又忽遇百年難遇之雪災。
孟先生,又出現了。
可惜,這一次,他出現的晚了些。
少年李志,親眼目睹著漫天大雪落下,壓垮房屋,壓死了莊稼,也壓倒了鄉親們的希望。
那雪,是止不住的下。
鄉親們的尸體被掩埋進去,凍在冰層下,挖也挖不出。
外公是兩村里唯一的書生,教書匠,因此,家里房子結實,有糧食、有柴火,他們一家也來到外公家借住。
可那些被凍垮、餓垮了的鄉親們,如何還顧得上什么先生,什么讀書人?
他們也想暖和,也想吃飯。
紅了眼的鄉親們搶光了村長家,也搶光了里長家,終于,他們把目標放在了私塾先生家。
悲劇,就如此發生了。
李志被絕望的母親塞進了地窖中,隔著縫隙,親眼目睹著外公外婆、父親母親、舅舅舅母,死在了原本友愛的鄉親們屠刀下。
溫熱的血液躺在雪地中,融化了雪,在冰凍之前,淌進了地窖的縫隙。
李志可以真切地感受到他們死亡后的溫度。
在鄉親們沖入地窖前,孟先生來了。
悲憫天人的他,盡管有通天浩然氣,可拯救一人,可拯救一村,又如何能拯救一國?
被天地災禍逼的殺人搶糧的百姓,有罪嗎?
他們也想生存。
他們或許也不想走這一步。
殺人劫掠。
易子而食。
世間有多少可憐人,無辜人?
如果有可能,他們愿做如此野獸行徑?
少年李志,跟著孟銘走出了地窖。
他整個少年時期,都是跟著師父走南闖北,走過了雪災、旱災、洪災、大疫。
無數的生離死別,無數的感人肺腑,無數的生死相隨。
在生死面前,一切都是如此無力與真實。
他見過衙門挺身而出,見過官員果斷取舍,見過醫家舍生忘死,見過道門下山救人。
李志,在少年時,便已見識過人間百態。
他時常在想,在底層百姓們拼死掙扎時,那些高高在上的貴族們,在干什么?
自稱為統治者的天家,又在干什么?
那時候,他聽說過,那位大名鼎鼎的大寧夏皇后,在國家受災時,每日只食素菜,裙子露腳踝,節約內庫,號召貴族捐款救災,號召大家族救助百姓,
李志當時很想笑,面子功夫而已,你們依舊高高在上,有什么用呢?
夏皇后,出身鐘鼎世家,世間真正的大小姐,生來便是天上人,只會哄百姓而已,為了王朝統治,什么表面事做不出來?
少吃幾頓肉,少穿幾寸裙子,便能讓死去的百姓們活過來?
然后,李志聽到喪鐘,
大寧文德皇后死了。
舉國哀悼。
她死了,大寧再無災害。
李志跟隨師父回了書院,成為了他的大弟子。
隨著年紀與閱歷的增長,他懂的也越來越多。
文德皇后,吃素食,穿露腳裙,非表面功夫,而是表率。
她是以行動告誡天下豪門貴族:
本宮如此做,爾等又當如何?
本宮已將嫁妝捐入賑災款,爾等又當如何?
勛貴、高門、家族、豪強,莫敢不從。
當時的大寧,有十三衙門,有采律司,有內廷,暗地里,還有夏家月旦閣。
文德皇后此舉,是以身入局,
令各家各族影從,
獻出家底,濟世賑災。
得知真相后,李志曾坐于此亭中,默默觀湖,一夜無言。
文德皇后,還是死了。
又過了那么多年,聰慧如他,算計如他,也在蛛絲馬跡中,摸到了文德皇后之死,幾分不尋常之處。
具體原因,他不愿去問,也不敢去想。
這也是他如此失意的原因之一。
太子如此強大,老二如此強大。
他們的動力是什么?
這對兄弟強大到某一個境界后,又會去做什么事?
太子殿下是明君,太子殿下入圣之后,這座天下,會不會比之自已入圣,更加強盛?
那他李志的存在,又算得上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