銳利的目光落在李公公跪伏的背上。
李公公雖然跟在謝凜身邊五年,但他已入宮十六年之久,在剩下的十一年中,他又跟在誰身邊?又在忠誰?
目光又冷了幾分。
李公公身體僵硬,顫抖得更加厲害,幾乎整個人都貼在地上,巨大的恐懼涌上心頭,隨之而來的還有后悔和絕望。
沒救了。
就算他再狡辯也沒有任何用。
良久,他深吸一口氣,問:“皇上……是什么時候知道的?”
早站在一旁的裴央央走過來,將手中茶杯輕輕放在桌上。
“李公公還記得那晚,我偷偷潛入皇宮找凜哥哥嗎?”
李公公抬起頭,眼神顯示迷茫,然后想到什么,神色頓時一變。
央央繼續道:“當時我躲在假山后,你把我認成刺客,對我說了一句話。”
——之前你們派來的刺客,都已被皇上抓了,為何還要來送死?皇上行事雖然狠厲,卻心是軟的,或真能成一位明君,放手吧。
這句話,央央記得清清楚楚。
“當時我就覺得有些不對,后來越想越覺得奇怪,如果你真的認錯人,應該叫來侍衛將我抓住才對,而是你單槍匹馬,支開其他太監宮女,獨自來找我,語氣熟稔,勸我離開。”
“后來我又想起之前在宮中迷路,不小心走到一片廢棄宮殿,在那里遇見了先帝。事后我曾詢問你那是什么地方,你聽說我見到一個老人家,神色很是慌張,還叮囑我以后不能再去,似乎早知道那里有這么一個人。”
“先帝一直藏身宮中,整整五年,連凜哥哥都不知道,你怎會知道?”
“宮中傳聞那片廢棄宮殿有鬼,宮女太監都不敢靠近,又是誰在散播消息?幫助他們隱藏身份?”
“先帝帶人藏身宮中,就算他知道密道,若是無人接應,如何能瞞天過海,藏那么久?”
“李公公,你入宮后一直是個小太監,并沒有特別突出的表現,沒有侍奉過先帝,也很難將你和他聯系起來。”
央央低頭看著地上的李公公,心中五味雜陳。
李公公幫過她許多,每次入宮都是他接送,安排茶水點心,幫她收集想要的東西,為她和謝凜傳遞消息。
他年紀不小,經常被折騰得精疲力盡,卻還是笑盈盈的。
實在難以想象,他竟然是先帝派來的臥底。
“我也不愿猜測你,但早已經有人,將你的身份告知我們了。”
李公公輕輕吐出一口氣,這五年來,他一直害怕自已的身份暴露,害怕皇上知道真相后會怒而殺他。
可是當此刻真的到來,卻感覺到一股前所未有的輕松,仿佛一直壓在心頭的巨石終于落下,一切塵埃落定。
他安靜地看著央央,一如既往,臉上帶著恭敬而溫和的淺笑。
“不愧是裴相的女兒。”
想過自已的身份會被皇上發現,想過會被那些精明的大臣發現,卻沒想到第一個發現他不對的人,竟然是這個天真單純,看著就很好騙的裴央央。
李公公深吸一口氣,再度看向謝凜,眼里多了一抹正色,慢慢開始回憶。
“我十四歲入宮,在宮中整整待了十六年。剛入宮那會兒,確實是苦啊,無權無勢,手里也沒有銀錢打點,只能去做了職位最低的廄牧小兒,飼養牲畜,月俸微薄,宮中所有人都可以任意欺凌,每一天都度日如年,恨不得一死了之。”
“十六年前的冬天,冷得可以凍死人,尚宮局克扣了我的月俸,讓我買不起木炭,甚至連我每日吃食都被扣下。”
“整整三天,我一粒米未進,只能和牲畜搶吃的。可當我忍無可忍,去尚宮局討要月俸時,卻被他們毒打一頓。寒冬臘月,我躺在宮門口,以為我就要死了,是圣上……”
李公公聲音頓了頓,改口道:“是先帝路過,賞了我一碗甜湯。”
“就因為這個?”央央驚訝道。
李公公苦笑。“那碗甜湯救了我的命……盡管后來我聽人說,那碗甜湯是一個妃子做來送給皇上的,皇上不喜,便隨手賞賜給了我,但那碗湯確實讓我活了下來。”
“所以,你要報恩?”
“不錯。我無父無母,一條爛命,卻也懂知恩圖報。從那天起,我開始討好那些欺負過我的宮人,一步一步往上爬,希望能去先帝身邊侍奉。皇上,怎會注意我這種無關緊要的人?一直到五年前,皇上提劍逼宮,先帝被幽禁太極殿,天下大亂,一切都變了。”
“我擔心先帝安危,偷偷去探望過他,希望他能過得好一點。后來去的次數越來越多,直到那天,先帝說,他要做一場戲,假死逃走,讓我幫忙。”
謝凜利眸微瞇,聲音仿佛刺骨冰霜。
“五年前太極殿那場大火,竟然也有你的手筆?”
“恩人有求,不敢不應。計劃進行得很順利,我將先帝安置在那片廢棄宮殿中,散播鬧鬼的傳聞,讓其他人不敢靠近,同時也在暗中保護他的安全。只是先帝擔心皇上發現他沒死,會再去殺他,于是命我潛伏在皇上身邊,隨時互通情報。”
因此,他想方設法往上爬,接近謝凜,站在龍椅后面,掌握第一手情報,這一站就是五年。
李公公的目光逐漸從回憶變成苦澀,語氣也變得更加沉重起來。“我只為報恩,只為保他安全,卻沒想到他的命令開始變本加厲。最開始只是要求一些無關痛癢的情報,慢慢地,他開始探查皇上的下落,開始調查裴小姐的事,最近一次,他竟然……竟然殺了那么多孩子,還命我將兇器放進未央宮,嫁禍皇上。”
“他還讓我在皇上的茶水里下軟筋散,聯合從宮外來的刺客,刺殺皇上。”
“他說這是最后一次任務,只要完成,以后就還我自由。”
謝凜一直沒開口,他只冷冷地看著,幽黑的瞳孔越發深邃。
央央心中嘆息。
謝景行交給李公公這些任務,簡直就是為他量身打造,以他的身份,可以做得天衣無縫。
她問:“那你做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