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央渾身已經開始顫抖,一陣恐懼漫上心頭。
那是親身被殺后留下的恐懼,是死過一次的恐懼,本以為毒牙死后,她終于能逃離那個噩夢,卻沒想到……
沒想到另一個兇手就一直在她身邊!
和她做朋友,請她吃飯,一起蹴鞠,談笑風生。
當她懵懂無知,親口說出要和他做朋友的時候,藍卿塵在想什么?
“可我當時并沒有看到你……”
藍卿塵將她臉上的恐懼和憤怒收入眼底,雖然已經做好準備,心里還是像被刀切了一塊,扯了扯嘴角,卻沒能成功。
“那是我第一次執行任務,第一次殺人,就算練習過無數次,還是有些緊張,而毒牙……他很喜歡殺人,所以當時由他動手,我負責警戒。”
“雖然不是我親自動的手,但我也算半個兇手。”
說著,他拿出一把匕首放在桌上。
“現在,如果你要殺我報仇,我不會反抗。”
他眼神平靜,已經做好了赴死的準備。
在此之前,他從未想過親口告訴她這些事,甚至覺得可以一直隱瞞下去,就像隱瞞自已是個細作一樣。
可是身份會暴露,秘密也總有一天會暴露。
與其等她發現,不如自已親自說出口。
此時,藍卿塵看著眼前裴央央的模樣,驚恐、憤怒、震驚,腦海中又浮現出五年前那道鵝黃色的身影。
獨自一人穿過樹蔭,踩著遍地碎金走來。
那時的藍卿塵被仇恨包圍了七年,沒日沒夜地練習如何殺人,如何哄騙,如何利用身邊所有人,全世界都只剩下黑暗。
而那一刻,他卻覺得少女臉上的笑容比陽光更加耀眼,那光仿佛也照到他的身上,讓他獲得了片刻的溫暖。
他想起少女死前,笑容的碎裂,想到鮮血從她胸口流出,倒在血泊中,卻依舊睜大眼睛,充滿遺憾地看著自已。
他沒想到五年后,自已會在此見到她。
少女還是五年前的模樣,仿佛匕首沒有刺入過她的胸膛,仿佛生命沒有從她身體里消逝過。
她站在青溪館門外,在所有人躊躇不前的時候,毅然走進來,問他:“這里可以吃飯嗎?”
笑容,依舊像陽光那般燦爛。
啊……
仿佛又感受到了陽光。
仿佛又感受到了一點溫度。
她甚至說要和他做朋友,和一個曾經殺了她的人做朋友……
藍卿塵覺得荒謬,卻還是不由自主笑起來,很高興。
原來,偷來的快樂也能快樂。
而現在,是把一切還回去的時候了。
央央看著他,視線又落在那把刀上,漆黑的刀身,與五年前殺她的那一把格外相似,又一次佐證他的身份。
她猜到了藍卿塵的身份,想到他是先帝的臥底,猜到他在自已身邊肯定有目的,卻沒想到五年前自已死的時候,他就站在旁邊,在為兇手保駕護航。
她慢慢攥緊拳,指尖深深刺入掌心,然后深吸一口氣。
“那些孩子,你是怎么找到他們的?”
此時此刻,藍卿塵已經沒有什么好隱瞞的。
“義父身邊有很多和我一樣的人,他們的家人都已經死去,義父將那些孩子救回,告訴他們,是謝凜害死了他們的家人,教大家報仇,教大家為他所用。我不想那些孩子落入和我一樣的境地,就讓他們住在小院。”
“你今天和我說這些,就表示你也開始懷疑他了,是嗎?”
“是的,我已經見過甄開泰了。”
裴央央再次一驚,連忙問:“甄開泰?他在哪里?”
“我也不知道。”藍卿塵如實道:“那天你們攻入宋家,我偷偷把他放走,他就離去了,我也沒再見過。”
央央仔細回想著,因為藍卿塵這番話,一直藏在心里的謎底也漸漸有了答案。
“那天偷偷給我解藥的人也是你吧?”
“我不知道你們早就已經識破他的計謀,以為你真的中了毒,才把找到的解藥都交給你,本來是打算先拖延時間,然后再去找解毒之法的,沒想到你們早有計劃。”
就連他也沒想到,一個嬌生慣養的富家千金膽子會這么大,敢一個人闖入龍潭虎穴,就是這份膽識,讓所有人都沒有產生懷疑。
“你們之前猜得不錯,甄開泰確實是義父身邊的人,也一直在與他里應外合。端午那天,他將你就走,義父不允許這樣的背叛,便一直將他關押在宋宅的地下監牢中。你們去就他那天,義父先一步命我將他滅口,但甄開泰和我做了一個交易。”
“你放走了他?”
“沒錯。”
央央頓時松了一口氣,甄開泰的生死一直是個迷,很多人覺得他已經死了,但甄云露卻還在苦苦守著甄家,等著他們父女團聚。
現在能從藍卿塵口中得到一個準確答案,至少人還活著,她這才終于放心。
“那他給了你什么?”
“一個秘密,關于我爹的真正死因,還有一個為了延壽不擇手段的昏君。”
央央蹙起眉,想起大哥查到的那些線索。
“這些我已經知道了,不僅是你的家人,還有院子里那些孩子的家人,他們的死都和謝景行有關。那天我說的都是真的,謝凜也是被陷害的。”
她怕藍卿塵還要去找謝凜報仇,急忙解釋著。
藍卿塵卻道:“真正的兇手是誰,我會自已調查,以后也只會相信自已的眼睛。”
以前他對義父的話語深信不疑,后來才發現是認賊作父,以后他誰也不會相信,只信自已。
裴央央:“你要怎么調查?”
“我爹,他手里或許有謝景行挪用國庫的證據。我記得他出事前一段時間,曾經有人秘密來找過他,其中就有常州刺史副手和滄州司馬,他們應該交給了他一些證據,我爹當時猶豫了很久,他也很糾結,也很害怕,但是他最后上奏了!他真的上奏了!”
聲音一瞬間變得激動起來,放在桌上的手握緊,甚至情不自禁站起來,迫切地想要證明,他爹并不是一個懦夫。
區區一個四品官員,突然收到天子罪證,很多人覺得他怕了,覺得他不敢,但藍卿塵清楚地記得那天晚上父親說的話,記得他眼里的決心。
他敢冒大不韙,敢上書朝廷,向皇上問罪,這是何等的決絕。
“你相信我。”
裴央央看著他激動的樣子,緩緩點頭。
“我信。”
宋明遠必定走出了那一步,否則不會惹來殺身之禍。
對于這樣的人,是值得敬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