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肆野也不知云綺是何時折回來的,竟將他與大哥的對話聽了個全。
這事他本不愿讓云綺知曉。
畢竟他再清楚不過,自己這個妹妹素來半點虧都吃不得,與云汐玥更是向來水火不容,先前還被云汐玥幾番設計陷害。
若是再得知云汐玥竟故意將傷口燙深,只為讓她更招人憎惡,依云綺的性子,怕是怒火上頭,絕不會輕饒云汐玥。
左右都是自己妹妹,他實在不愿見二人的仇怨再深幾分。
“……是,”云肆野輕嘆一聲,語氣帶著幾分斟酌,“云綺,我知道云汐玥做的這些事,讓你受了不少委屈。”
“這些事,的確是她自己主動坦白的,瞧著模樣,也是真的知道自己錯了。”
云綺一時沒接話,垂眸靜立著。
落水的事,她當然知道是云汐玥故意陷害。傷疤的蹊蹺,她先前也隱約猜到了幾分。
只是她沒想過要再找云汐玥報復什么。
不管怎么說,縱使她沒做過,這具身子的原主,也確實虐待責打過云汐玥兩年。
她既接了這具身體,便也接了原主造下的孽,算來,也是她欠云汐玥的。
不過先前云汐玥與蕭蘭淑合謀給她下毒,想毀她容貌,再加上落水構陷這一樁,在她看來,彼此也算扯平了。
她原本打算,她不會主動對云汐玥出手,云汐玥最好日后也別再來招惹她。況且她已經與侯府脫離關系,往后各走各路,互不干涉就是。
可今日云肆野說的這些,還是讓她略感意外。
先前太后壽宴的宮門外,她便察覺到,云汐玥似是有了些變化,卻沒想到,她竟能做到這般地步。
對任何人而言,直面自己曾犯下的過錯,主動向人坦白,都是件極需勇氣的事。
更何況云汐玥那般珍惜好不容易失而復得的侯府嫡女身份,那般看重蕭蘭淑的寵愛。
于她而言,將自己這般不堪的過往與心思,攤開在自己最在意的人面前,更是需要莫大的決心。
人不怕犯錯,怕的是執迷不悟,一條路走到黑。
云綺抬眸,語調聽不出情緒:“今晚,我和大哥、二哥一同回趟侯府。”
云肆野一聽這話,心頭咯噔一下,只當云綺是要回府當面找云汐玥算賬。
這一瞬他甚至忍不住想到,若是云綺真要當場對云汐玥動手,他該怎么辦。
若是他阻攔,定然惹云綺不高興。可若是放任不管,也不能眼睜睜看著云汐玥被打。
他剛要開口勸上幾句,一旁的云硯洲已淡淡出聲:“再過些時日,便是小紈的生辰。她已經長大了,做事自有分寸。”
“更何況,有我在。”
一句話點醒了云肆野,他竟把大哥給忘了。
誰懂大哥這“有我在”三個字的分量啊?
只要有大哥在,縱是天塌下來的事,也斷不會讓云綺受半分委屈,更不會讓場面亂了分寸。
…
侯府,昭玥院。
屋內,云汐玥正斂神靜氣伏案練字,腕間輕轉,墨痕在宣紙上徐徐暈開,落筆間多了幾分從前沒有的沉穩。
憶起三個多月前,她也曾為昭華公主的滿月宴苦練字,卻只夜以繼日磨一個“福”字,滿心想著靠這一字在宴上博矚目、得夸贊,盼能入昭華公主眼。
可唯有她自己清楚,那時她也只練熟了這一字而已。
在那場宴會上,她又何嘗不心虛,害怕若旁人讓她當場再寫其他,她便只會露怯丟臉。
浮于表面、無甚根基的東西,終究撐不起人前的光鮮,一戳就破。
這三個多月來,除去琴藝與丹青,她還在一直跟著柳真言大師研習書法,這回是從最基礎的橫豎撇捺、起筆收鋒練起,日日不輟。
雖遠不及云綺那日隨意揮毫便筆走龍蛇、氣韻天成的功底,可如今筆下字跡也已端正清秀,隱隱有了幾分自己的神韻。
這時,身旁丫鬟錦繡端著茶盞走近,勸說道:“小姐,您已經寫了一個多時辰了,喝口茶歇一歇吧。”
云汐玥長舒一口氣,抬眼應道:“嗯,放桌上吧。”
如今,蘭香早已不在她身邊伺候。
早在兩個多月前,大哥便將蘭香遣出了侯府,給她換了新的貼身丫鬟。
在云硯洲看來,無論從前云綺待蘭香如何,背主之人都不可留。
更何況云硯洲也猜到,云汐玥先前做的諸多一些事,其中不乏蘭香因對云綺的私恨,在旁攛掇挑事、煽風點火,鼓動著她行差踏錯。
這般居心叵測、挑唆主子作惡的丫鬟,早就該遣走了。
錦繡是個話少安分、心思純良的丫頭,一心盼著自家小姐好,待人處事也體貼周到。
云汐玥抬眼望了望窗外的天色,想到今日正月初一,闔家團圓的日子,她卻自始至終沒見著大哥的身影。
大哥昨夜便宿在云綺住處,今日二哥也尋了過去,再加上云燼塵,想來他們兄妹四人在一處,應該很熱鬧吧。
她心頭微微掠過一絲黯然,輕聲問:“大哥和二哥,回府了嗎?”
錦繡應聲:“奴婢也未聽聞,這就去外頭問問。”
誰知錦繡剛出去片刻,便匆匆折了回來,語氣里帶著幾分難掩的緊張:“小姐……大少爺和二少爺回來了,還有,大小姐也一同回來了。”
一聽云綺的名字,云汐玥心頭微緊,心底不自覺泛起幾分慌亂。
可轉念一想,云綺是隨大哥二哥回來,想來也只會和他們在一起,她也不會見到她。
偏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道帶著幾分慵懶的輕音:“云汐玥,你在里頭吧?我進來了。”
云汐玥猛地深吸一口氣,眼睛倏地睜大,一時手足無措。
她全然猜不透云綺的來意。產生的第一個念頭,便是大概是二哥將昨夜她坦白的那些事——故意弄深傷疤、污蔑云綺的過往,盡數告訴了她。
如今云綺是專程來找她算賬的。
然而容不得她再多想,云綺已徑直推門而入,緩步走到了內間。
這昭玥院的屋子,云綺再熟悉不過,畢竟從前這里本就是她的住處。
一見到她的聲音,云汐玥肩膀不由得一顫,下意識地站起身,椅腿擦過地面發出聲響。
她臉色泛著幾分蒼白,望著眼前的人,聲音有些微微發顫:“云綺,你,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