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隔八年,江妤凝終于再次踏上了這片熟悉的土地。
長途大巴在蜿蜒的山路上顛簸起伏,她看向窗外,家鄉還是那個家鄉,連綿不絕的群山,一眼望不到盡頭。
它慷慨地養育了一代又一代的山里人,卻也將他們困守于貧窮與閉塞。
想從這里走出去,需要付出無數的努力和艱辛。
更可悲的是,有時候即便付出了這么多,也依舊走不出這座大山。
但是現在不一樣了,阻礙大云山發展的人不在了,一切都有可能。
江妤凝將額頭輕輕抵在車窗上,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絲弧度。
只是在想到那個人時,心口猛地一酸,眼眶又不受控制地發熱。
漸漸的,她靠著車窗沉沉睡去,這是多年來她第一次睡得如此安穩,毫無防備。
車子在午后抵達小鎮。
江妤凝提著簡單的行李順著記憶中的路走向那座承載了她最初夢想與最后溫暖的地方。
——大云山小學。
學校還是那個學校,有人長大了,也有人變老了。
看著白發蒼蒼的徐校長,江妤凝積蓄了一路的淚水終于再次涌了出來。
他比記憶中蒼老了許多許多,脊背更彎了,走路蹣跚,姿態艱難。
他老了。
“徐爺爺,我........回來了。”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徐校長用布滿老繭的手緊緊握住她的手,渾濁的眼睛里也泛起了水光。
校長的“家”就在學校操場旁,一個用舊木板和石棉瓦搭成的簡陋棚屋。
他發妻早逝,之后并未再娶,兩人沒有孩子,他便將全部的生命與微薄的收入都獻給了這所學校和這里的孩子們。
廚房里,徐校長一邊手腳麻利地生火、燒水、煮面,一邊絮絮叨叨。
“你這孩子,回來就回來,買這么多東西干啥?我一個半截身子入土的老頭子,哪里用得了這些?”
江妤凝蹲在灶臺邊添柴,火光映著她濕潤的眼睛。
“用得上的,您會長命百歲的。”
“長命百歲?活太久也不是啥好事兒,老婆子還在下面等著我呢,我哪能讓她等太久。”
他目光慈愛地看向她:“對了,丫頭,這些年找著對象沒?”
江妤凝撥弄柴火的手頓了一下,垂下眼簾:“對象?沒,忙著掙錢,沒心思想這些。”
“唉,說到底是我們拖累了你,以后別把錢都往這兒寄了,那位沈總捐了好多錢和物資,你也該顧顧自已,總一個人不是個事兒,你爸知道了,該怨我沒照顧好你。”
“他怨就怨吧,您不聽就是了。”
江妤凝接過面碗,熱氣熏得她眼眶更熱。
碗里是清湯寡水的素面,只飄著幾點油星和蔥花,卻是她記憶深處最溫暖的味道。
“什么時候去看看你爸?”
“下午就去,不過我想先去找沈.......沈總,當面道個謝。”
“是該好好謝謝人家,凝凝啊,你跟那位沈總是咋認識的?啥關系啊?”
“算是.......朋友吧。”
吃完面,徐校長帶著江妤凝前往鎮上唯一一家像樣的酒店。
然而當他們趕到酒店,卻被告知沈清翎一行已在半小時前離開了,恰好錯過。
江妤凝雖然有些失落,但沒關系,來日方長,回到江城總還有相見的機會。
現在她要去見一個很久不見的人了。
“老江,我來看你了。”
江妤凝跪在一塊墓碑前,照片上的男人面容清瘦,眼神溫和。
上面刻著江云山之墓,旁邊還有一行小字:一位鄉村教師,長眠于此。
這是江妤凝的養父,江云山。
江妤凝輕輕放下花束,用袖子仔細擦去墓碑上的浮塵。
徐校長紅著眼眶,默默退開幾步,留給她獨處的時間。
江妤凝伸出手,指尖細細描摹著墓碑上凹陷的字跡。
她是個棄嬰,村長問了一圈沒有人愿意收養,那時候大家都窮,誰都不愿意再養一個女孩。
是老江收養了她,那一年他已經四十歲了,老江比她大很多歲,要是算起來,其實他可以做她的爺爺。
他收養了她,也給了她現在這個名字,江妤凝。
他說“妤”代表著美好,“凝”代表著凝聚,他希望所有美好都能凝聚在她身上。
江妤凝從小就知道自已是被收養的,她從不叫他“爸爸”,她喜歡學徐校長叫他“老江”,或者學其他孩子一樣,別扭地喊一聲“江老師”。
老江年輕時是逃荒來到大云山的外鄉人,被村里人所救,后來也把根扎在了這里。
他有文化,是讀過書的知識分子,卻甘愿留在這貧瘠缺水的地方當了一輩子的鄉村教師。
他說這是報恩,也是他的選擇。
村里缺水,大家就開玩笑叫他“老江”,后來他真的把姓氏改成了江,名字取了云山二字。
老江話不多,總是很忙,除了上課還要種地,操持那個簡陋卻干凈的家。
但他總會記得在灶上給她溫著一碗熱乎乎的玉米糊糊。
夜里他會用帶著鄉音的普通話一字一句教她認字、讀書,告訴她山外面的世界很大。
她漸漸長大,性格卻依舊別扭。
老江身體不好,日益佝僂,卻總是天不亮就起床,先給她做好早飯再匆匆趕往學校。
他的背影像山一樣沉默可靠,又像秋日蘆葦般脆弱。
她心疼卻說不出關切的話,只能更努力地讀書,好在她沒有辜負老江的期望,她成了村里第一個大學生。
那是徐校長還不是校長,他和老江都是村里的老師,兩人是好友,商量過后,徐校長和老江一起湊錢供她上了大學。
大學畢業后她第一件事就是回到家鄉,她不想看到老江這么辛苦,她也成為了一名人民教師,成為了另一個“江老師”。
但大云山實在太窮了,學校要什么沒什么,很多孩子們上不起學,老江年紀大了又生了病,她外出打工想掙錢給老江治病,也為學校里的孩子們做點什么。
老江送她到車站時背著她小小的行李包走了幾十里山路。
分別時,他往她手里塞了幾個煮熟的雞蛋和皺巴巴的零錢,只說:“在外面好好的,累了就回家。”
她在城市里跌跌撞撞,被人欺騙,也學會了欺騙別人。
為了錢,她可以扮演任何角色,但她每月準時寄回的錢,是老江的醫藥費,也是支撐這所搖搖欲墜的學校的磚瓦。
她不敢回來,怕把外面的麻煩帶回來,也怕看到老江失望的眼神。
她只能從徐校長偶爾的來信和電話里知道老江的病情時好時壞,學校的孩子又多了一些,老江還堅持在講臺上。
直到那個暴雨如注的夜晚,徐校長說老江失蹤了。
有人說他貪污了上面給學校的錢,她怎么會相信這樣荒謬的事。
她發了瘋一樣趕回來,冒著傾盆大雨一遍一遍四處尋找。
她一遍遍喊著“老江”,回應她的只有肆虐的雨聲和呼嘯的山風。
在某個崩潰的瞬間,那個她從未正式叫出口的稱呼帶著血淚的嘶喊響徹雨夜。
“爸——!!!”
山無聲,雨無情。
后來,罪犯落網,在審訊中麻木地交代,尸體被處理了,化成了這片山地的一部分。
老江真的“永遠留在這兒了”。
沒有遺體,沒有最后的告別,他們只能立了個衣冠冢,葬下老江常穿的那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
他舍不得穿的新衣服,在下葬那天按照習俗都燒給了他。
老江一生清貧,唯一留下的“財富”是學校后面他親手種下的一棵桂花樹。
他說,這樹好活,開花香,還能做糖。
她小時候總惦記著那棵樹苗,天不下雨就著急,怕小苗干死,老江卻總是看著天,盼著雨,說雨水金貴,有了水,山里才有盼頭。
最后,那場帶走了他的暴雨終于來了,卻不是滋養,而是毀滅。
后來她在家里找到了老江搜集的關于那個人貪污的證據,她知道,這就是老江失蹤的原因。
上面不是不重視大云山,不是不在乎這里的孩子,而是有人一手遮天搶走了本該可以改變大云山和這里人民命運的錢。
老江死后她也差點被滅口,那個寫滿罪證的本子就這樣隨著她四處漂泊。
如今她再也不用漂泊,卻沒有家可以讓她落腳了。
江妤凝的額頭輕輕抵在墓碑上。
“老江,你種的桂花樹還活著呢,長得可好了,徐爺爺說秋天開花的時候,整個學校都是香的。”
“徐爺爺他們都記得你,孩子們也記得你,學校的豐碑上,有你的名字。”
“咱們這兒終于要通橋修路了,要有新學校、新醫院了,是一個很好很好的人幫忙的。”
“也許有一天,你的愿望也真的能實現呢。”
老江有一個很大的心愿,他說愿世界上的無產階級不再流淚。
“一個連自已都照顧不好的人卻還要許這么大的心愿,你看,現在好了,輪到我為你流淚了。”
“以前你總問我,怕不怕你死了,我說不怕,其實我怕,我怕死了,就再也吃不到你做的熱糊糊,再也聽不到你喊我凝凝了。”
“后來我也問過你,怕不怕死,你說不怕,只是擔心你死了,我回來沒熱飯吃了,現在情況也沒有那么糟糕,還有徐爺爺給我煮面條吃,你也別擔心,我過得好著呢。”
“我在外面什么都好,就是有點想你了,老江,如果你也想我,就給我托個夢好不好?”
山風嗚咽,仿佛回應。
她跪直身體,對著墓碑鄭重地磕了三個頭,每一個,都沉重而虔誠。
然后她抬起頭看著照片上那張溫和的臉,終于將那個在心底呼喚了千萬遍、卻在生前從未有機會坦然喊出的稱呼,帶著無盡的思念與終于釋然的哀傷。
“爸。”
“我回來了。”
“大云山終于下雨了,是你想要的那種雨,阻擋大云山發展的人也不在了,你可以安息了。”
她仿佛看見那棵日益茁壯的桂花樹在風中輕輕搖曳。
它不僅是老江種的樹,它也是老江,是她,是每一個從這片土地生長出來、又努力回饋這片土地的人。
它帶著泥土最樸實的芬芳,沉默卻磅礴,以一種最深沉的方式,繼續哺育著這里的人民,生生不息。
花開花落,生命輪回。
“老江,你說,人死后會去哪里呢?”
她對著虛空,像小時候一樣發問。
山風溫柔拂過她的發梢,也許當這邊的花落下時,世界的另一面正有人將它輕輕拾起。
正如老江從未真正離開。
他化成了山,化成了樹,化成了雨,化成了這片土地上的萬物,永遠地守護著這里。
而她,江妤凝,帶著他的姓氏與期許,也將繼續走下去。
連同他那份未曾熄滅的、樸實而磅礴的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