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天命結束后的反噬……
蘇跡拄著【墮龍槍】,槍尖深深扎進被燒成琉璃狀的巖石里,整個身體的重量都掛在這桿兇兵上。
雙腿打擺子似的顫抖,膝蓋軟得好幾次差點就這么直挺挺地跪下去。
足足過了半炷香的功夫。
那口堵在嗓子眼里的濁氣才算是勉強順了下去,眼前數不清的黑點也稍微消停了點。
沒讓他直接昏死過去。
“呼……呼……”
蘇跡視線有些模糊地在滿地狼藉中搜尋。
很快,他看到了那個小小的身影。
蘇玖靜靜地躺在一塊還算完整的巖石后面,只剩下本體蜷縮在那里。
她太虛弱了。
原本粉雕玉琢的小臉慘白得像是一張宣紙,嘴角的血跡已經干涸,變成了刺眼的暗褐色。
胸口的起伏微弱到了極點,若不是蘇跡神識敏銳,甚至感覺不到她還在呼吸。
蘇跡踉踉蹌蹌地挪過去。
他不敢去碰,生怕這一碰,這最后一絲生機就散了。
手忙腳亂地去摸手上的儲物戒指。
“在哪……在哪……”
他在那堆雜亂的物品里瘋狂翻找。
什么靈石、法器、功法,此刻統統被他像扔垃圾一樣扔的滿地都是。
終于。
兩個晶瑩剔透的小玉瓶出現在他手里。
“啪!”
蘇跡直接捏碎了瓶頸,也不管什么劑量不劑量的,一股腦地把里面的丹藥全倒了出來。
他捏開蘇玖緊閉的牙關,把那些散發著濃郁藥香的丹藥塞進她嘴里。
“咽下去……聽話,全部咽下去……”
好在。
或許是求生的本能,又或者是聽到了蘇跡的請求,蘇玖的喉嚨微微滾動了一下,那些丹藥化作精純的藥力,順著喉管滑了下去。
片刻后,那張慘白的小臉上,終于多了一絲微不可察的血色。
蘇跡這才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感覺這比剛才跟趙騰拼命還要膽戰心驚。
歇了片刻。
蘇跡緩緩抬起頭。
雖然隔著厚厚的巖層和漫天的煙塵,但他依然能感覺到頭頂那片蒼穹之上,兩股恐怖的氣息正在瘋狂碰撞。
那是柳狂瀾和那個邋遢老道。
蘇跡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最后的一絲力氣,對著那片看不見的天空,發出了一聲嘶啞卻穿透力極強的咆哮。
“趙騰——”
“已死!!!”
聲音順著那道被轟開的缺口,直沖云霄。
……
九天之上。
狂風如刀,罡氣肆虐。
這里早已不是凡人能夠踏足的領域,每一縷流動的氣流都足以將趙騰或是蘇跡絞成粉末。
那一聲“趙騰已死”,雖然經過層層削弱,傳到這里時已經微不可察。
但對于正在交戰的兩人來說,卻無異于一道驚雷。
邋遢老道的動作猛地一僵。
他那張高高在上的老臉上,第一次露出錯愕,緊接著便是難以置信的扭曲。
“不可能……”
老道喃喃自語,手中的攻勢都亂了幾分。
他不信。
或者說,他不敢信。
而站在他對面的柳狂瀾。
聽到這聲音的瞬間,那雙眸子卻陡然亮了起來。
亮得嚇人。
“哈哈哈哈哈哈!”
柳狂瀾笑聲中沒有半點身為真仙的矜持,反而透著一股子從未有過的快意。
有人做到了他當年沒做到的事……
有仙王護道就能為所欲為?
看啊……
到頭來不過是一抔黃土。
至于他眼前的敵人究竟有多強……
這與他柳狂瀾有什么關系?
他不是那種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還樂呵呵的亡命徒,也不是那種破罐子破摔的悲觀者。
此刻充溢在他胸腔里的。
唯有那種如同痛飲了三百壇烈酒后的微醺與豪邁。
多久了……
他究竟多久沒有這么隨心所欲過了?
自從坐上了那個閣主的位置。
他變得圓滑,變得世故。
周圍那漫天的沙塵呼嘯聲、狂風的嘶鳴聲,在這一刻,統統從柳狂瀾的耳邊消失了。
世界變得安靜無比。
留存于他耳邊的唯有陣陣濤聲。
“嘩啦……嘩啦……”
是拍打著空無一物的海岸的潮聲。
原來如此。
原來他從未變過。
他胸中所涌動著的,依舊是那片許久不見的波濤。
“柳狂瀾!你在找死!”
老道徹底暴走。
趙騰的死讓他失去了理智,他手中的那根掛著酒葫蘆的長棍迎風暴漲,化作一根擎天巨柱,裹挾著毀天滅地的威勢,朝著柳狂瀾當頭砸下。
面對這足以砸碎山河的一擊。
柳狂瀾沒有躲。
他甚至收起了身后那尊巨大的法相。
他就那么靜靜地站在虛空之中,一身白衣在罡風中獵獵作響。
他緩緩抬起右手。
掌心向上,五指虛握。
“嗡——”
一聲極細微的嗡鳴聲,像是某種塵封已久的樂器被重新奏響,穿梭過這片混亂的戰場。
短暫的停滯過后。
一團并不刺眼,甚至有些黯淡的微光,從他掌心緩緩浮現。
然后,向著四面八方寂靜地擴散出去。
柳狂瀾身形一晃,整個人化作一道流光,直直地朝著老道撞了過去。
“找死!”
老道怒吼,手中長棍猛地砸下。
但這根足以粉碎真仙軀體的長棍,在距離柳狂瀾腦袋不到一掌之距時。
忽然不動了。
緊接著。
“咔嚓……咔嚓……”
細密的碎裂聲響起。
那根長棍從接觸點開始,迅速風化、崩解,化為漫天的粉末,隨風飄散。
老道的瞳孔驟然收縮。
一道纖細的微光,已經從柳狂瀾手中脫出。
老道低頭,看著自已的胸口。
老道的身體,在這一刻仿佛變成了一塊晶瑩剔透的棱鏡。
原本那一道微光,在他的體內經過無數次的折射、反射、增幅。
最終。
“嗤嗤嗤嗤嗤——!!!”
無數道璀璨到極點的光束,從老道的體內向著四面八方激射而出!
精準無誤。
貫穿一切。
遠遠看去。
就像是無數把無形的利刃,從他體內驟然綻放,將他整個人扎成一個刺猬。
老道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
但他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那是分魂即將消散的征兆。
他那雙渾濁的眼睛里,最后殘留的,只有濃濃的不解。
他不明白。
為什么一個不是以實力出名的真仙,能揮出這樣的一劍?
柳狂瀾只是站在云端,任由高空的罡風吹亂他的長發。
隨著微光散去,他手中的東西終于顯露出真容。
那是一柄劍。
……斷劍。
斷口處參差不齊,像是被什么東西硬生生崩斷的。
劍柄上纏繞的布條早已泛黃,沾染著些許洗不掉的陳年血跡。
它看起來太普通了。
他低下頭,眼神溫柔得像是在注視著多年的戀人。
手指輕輕拂過劍身上那四個已經有些模糊的古篆。
【殺心惡膽】。
這四個字,字字如刀,透著一股子令人心悸的兇戾。
這就是他的本命法器。
也是他那顆被塵封了千年的道心。
當年他一怒拔劍,劍卻應聲而斷。
從那以后,他就再也沒有為別人出過劍了。
他伸出手,再次輕輕撫摸著袖中那柄已經重新歸于沉寂的斷劍。
指尖傳來的觸感,冰冷卻又滾燙。
“人靠山才能是仙嗎?”
柳狂瀾喃喃自語,像是在問那個正在消散的老道,又像是在問自已。
“以前我也這么覺得。”
“我覺得沒有靠山,沒有背景,在這蒼黃界就是寸步難行。”
“可是今天……”
“我的劍。”
“沒有應聲而斷。”
身后。
老道的分魂徹底崩解,化作漫天光點,消散在天地之間。
柳狂瀾抬起頭,看向那片湛藍如洗的天空。
“一轉眼,竟然已經變天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