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泱一想到見到的每個人,肚子里都兜著屎走來走去,感覺整個人都不好了。用觀察樣本們的話來說就是——【游戲策劃究竟往他們智腦內存塞了啥稀奇古怪的東西?】
她有些頭疼地揉了揉額角。
“唉,樣本們只說十六年的游戲到處都是屎山代碼,但沒說里面還有屎的代碼。”
張泱這次真是長見識了。
“不過觀察樣本們也總說游戲策劃會在某些意想不到的地方添加自己的小巧思,這個不會也是他們靈機一動的產物?”張泱趺坐在屋頂,看得出她神游天外有一會兒了,剛剛那幕給她的沖擊太大,讓她現在都緩不過來。
張大咪將大腦袋枕在她膝邊。
正舒服打呼嚕呢,粗壯有力的尾巴被人一把抓起。它就這么懵逼著被人輕輕松松半提起來,山君的警惕性和兇性一秒上線,它下意識想回身給登徒子一巴掌,卻在看清抓尾巴歹徒的瞬間被歹徒一招制服。張大咪忍辱,被迫保持撅屁股的姿勢任由對方觀賞。
張大咪:“……”
張泱:“大咪,你也會拉屎嗎?”
張大咪:“……”
要不要聽聽,這還是人話嗎?
張泱將張大咪尾巴放下,嘆氣坐回原位。張大咪想走怕被打,想靠近怕被騷擾,屁股死死夾緊尾巴。張泱抬起手,張大咪又極其自然將腦袋遞過去讓她rua,不然她的巴掌落下來,威力可比自個兒虎爪好得多。張泱一邊撓撓張大咪腦袋,一邊又在發愁了。
給人肚子里的屎做出建模,讓屎具現化,張泱可以將其視作游戲制作人靈機一動的小巧思,但給張大咪這種獸形NPC肚子里的屎也做建模:“這就是沉浸式田園生活?”
說起來,屎也是農肥之一。
給屎做建模從家園種田角度來看——
咦,似乎也能說得通?
張泱眉心時而蹙起,時而舒展,時而又添上更深的困惑,連一向缺乏的表情也變得豐富幾分。為了驗證猜測,張泱決定去考察。
她拍張大咪虎頭:“大咪,你拉個屎。”
張大咪:“……”
它的尾巴夾得更緊了。
張泱決定去調查一下其他NPC。
翻身跳下屋頂:“叔偃,官溷在哪里?”
樊游下意識要回答,不知想到什么,幾乎是一個箭步上前將張泱拉進來,大多時候風輕云淡的臉上浮現一瞬的猙獰。其他人或許以為張泱只是問個路去方便,但樊游跟她相處這陣子,多少猜到一點她的底細。他不認為自家主君突然問官溷是為她自己方便。
就怕她跑去做什么驚天動地的事兒。
張泱平靜問他:“怎么了?”
樊游深呼吸:“如廁是非常私密之事。”
張泱:“所以呢?”
樊游道:“不宜窺視。”
倘若張泱大搖大擺跑進去,正好就撞見哪個倒霉蛋在里面解決三急,后者用力得憋紅臉,她站在一邊面無表情地觀察。那個畫面張泱敢做,他都不敢想:“此舉不雅!”
張泱站在原地消化他的話:“不雅嗎?”
樊游表情更猙獰絕望。
好家伙,合著主君還真想去干。
不過,樊游這次還真是冤枉張泱了,她沒打算去看,只是想去采訪/旁敲側擊一下。
樊游忍著頭疼,深呼吸:“對,不雅,主君非販夫走卒。你是有身份有體面的人!那些詞匯也不宜掛在嘴邊,容易讓人恥笑。”
他想起張泱的軟肋。
“主君也不想日后統率四海,青史留名之時,被人寫一筆‘有窺人登圊之嗜’。”
“說人話。”
“偷窺別人如廁的癖好。”
張泱道:“我沒有,你怎能誣賴人?”
樊游:“……”
他好說歹說將這苗頭扼殺在萌芽狀態,只是一下午都心不在焉。待下值,倏忽想到什么,忙問徐謹道:“不知縣中有多少路廁?”
所謂路廁便是公廁。
根據各地情況,路廁的大小、數量、樣式也都不同。大多路廁頗為簡陋,且要收費,本身也是縣中一向進項。只是越是偏僻貧窮的地方,路廁越少,哪怕價格低,依舊會有大量庶民選擇隨地便溺解決自身生理問題。
樊游此前沒關注,因為見過太多治理混亂,比徐謹治下更差的地方,早習以為常。不過現在不行了,張泱就是一道隨時炸響的旱雷,萬一讓她看到那些,不知鬧出什么幺蛾子。眼下風雪大,庶民怕凍不敢光天化日行便溺之事,街角墻角的穢物也被遮蓋住。
一旦四季紊亂結束,冰雪消融……
那些穢物都要露出來了。
不行,要收拾干凈。
徐謹沒想到樊游專門蹲他就是為了此事,訕訕:“因著諸多原因,尚不及五十。”
不足五十,其實才四十出頭。
這對于縣中人口而言過于稀少了。
大多路廁又比較靠近兩處城門,這還是為了方便戰時可以及時取用金汁用作防御。
樊游道:“多建一些。”
建它個一百兩百。
特別是人口稠密的聚集地區。
徐謹:“……是,這是主君吩咐的?”
樊游道:“主君質而不野,若讓她見了有人光天化日行不雅之事,怕是不好。城中街角穢物也命人在風雪融化前處理了……一應支出,我這里給你批,不用過問主君。”
財政都在他手里管著,很是方便。
徐謹痛快應下。
畢竟也是關乎民生的事情,又不用縣廷專門撥款而是郡治出錢,他沒道理不答應。要是樊游不提,徐謹一時半會也想不到這點。
樊游還專門畫了一張圖。
“這是——”
“路廁就照著這個建造。”
縣中路廁相當簡陋,四面圍墻堆砌,內部分為男女兩間,坑位分布數量都不合理,而且因為挖的深,清理也不及時,有跌入坑中溺斃的風險。樊游便將其改為三面坐坑,每個坑之間用木板相隔,石板挖出坑洞,墊上能拆卸的木質坐墊,染上穢物可以清洗。
徐謹道:“謹這就差人去辦。”
樊游還問了一句那個被踹之人的情況。
“醫師瞧過了,肚皮上有些淤青,但內臟并無損傷,只是久不如廁,魄門驟然受了壓力,撕裂流血,清理過后敷藥,一兩日就能好。”要不是人昏迷,幾個時辰就能好。
昏迷之人也不是普通人。
主動運轉星力,這種小傷很快就好。
樊游忍了忍,唇角勾起微不可察的譏嘲。雖說那個畫面很是不雅,但只要一想到這件事情發生在誰身上,他心情就抑制不住愉悅。
徐謹好奇:“叔偃認識此人?”
樊游道:“有些過節。”
徐謹默默記下。
縣中現在什么都缺就是不缺能干活的人手,樊游要是不提,徐謹還真想不起來縣中路廁根本不夠用。于是,這次一次性就多蓋了百多間,整個過程并未受到絲毫的阻撓。
思及此,徐謹心情更沉重。
蓋新的路廁要挑選人口稠密地區,而這些地區的空地不多。若是以往還要跟附近黎庶商議,這會兒不用,純粹是這場天災奪去不少人性命,有些更是全家遇難。房子成了無主之物,土地被征用也不用取得原主人的同意。
當然,這些也都屬于有償徭役范圍。
縣廷這邊剛貼出告示征民夫,不過小半日就湊齊了人手,名額都是搶著要的。這一幕看得主簿等人又瞠目又不解:“以往征發徭役,哪個不是一臉不情愿?征不上來還要用些脅迫手段,這些人怎么……恨不得搶破頭?”
打架是沒有打,但爭吵是有的。
例如那個想插隊的人被罵了個狗血淋頭。
主簿做夢都沒想到有人會插隊服徭役。
同僚:“必是仁德蓋世,民心所向。”
主簿斜了他一眼:“那位府君也不在附近,你說這些溜須拍馬的話給誰聽?要是仁德真要管用,能讓民夫主動服徭役,耗子都能認貓為娘。你說的這話,你自己相信?”
又一同僚道:“先前徐縣令寫的文書,除了提及郡治易地,還說要征發徭役,徭役期間提供民夫吃住,完事還給一定的報酬?”
這些內容,他們都是看過的。
但沒人覺得是真的。
不為別的,此前就沒人這么干過,徭役本就是為了免費剝削民夫體力,也就是一些非常繁榮富裕的地方,可能為了減少徭役期間民夫的折損,少量提供一些食物。至于報酬什么的?眾人聞所未聞,下意識以為徐謹在扯謊。
但現在,有些不確定了。
他們讓一人擠到前面看告示。
告示清楚寫著此次徭役所需名額、所需崗位,要求報名的人符合年齡技能條件才能被錄取,被錄取后,要是住在城外的民夫還能額外獲得住房補貼,不多,但足夠嚇人。
“這真是錢多了燒手!”
啊,不對,是糧多了燒手。
眼下四季紊亂,糧食才是硬通貨,此物關乎未來一年能否活命。錢?糧食緊缺,再多的錢也換不來能活命的糧食。真正讓這些主動搶徭役的民夫熱情不減的是結算給糧!
除了糧食,還有布匹。
這些都是能讓一家人活下來的寶貝。
主簿掐指心算。
眼下徭役項目就幾個,最大一個是修建新的郡府,其次是擴建城池,之后才是修繕縣中破損房屋以及修建百多個路廁。這些都在近期動工,所需民夫可不是一個小數目。
按照告示說的待遇——
主簿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府君當真家資豐厚。”這些家資里面,也不知有多少是本地富戶貢獻的。不過,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倒也合理。只是,不知道張泱為首的郡府是真的給,還是騙人。
這怕是要等徭役結束才知道了。
嘖,官家賴賬可不稀奇。
庶民還能跟官府斗?
主簿陰暗地想著,也下意識說了出來。不多時,他發現周圍投來數道不善目光,神色似有憤慨。主簿幾人懷疑要不是這里是縣廷門口,這些庶民怕是要揮著拳頭打上來。
他道:“老夫哪里說錯?”
大多人都不搭理他,眼神嫌惡。
唯有一個好心人解釋:“府君特地下了吩咐,憐憫我等家中老小等著救命糧,開恩日結。只要做一天就能拿到一天的工錢……”
主簿:“日結?糊涂,賬房肯應?”
這得是多大的工作量?不僅賬目容易混淆,人員管理混亂更不穩定。萬一人家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或者受人挑唆大規模罷工,這還了得?給酬勞都離譜了,還給人日結。
“怎就糊涂了?你這人不識好賴。”
好心人還想說什么就被身邊同鄉拉走。
主簿還能聽到那位同鄉低聲教訓:“你跟他說什么?你也不看看他衣著,明顯是哪家的富貴閑人,最是古板刻薄,哪里比得上府君寬容開明?天底下哪能人人是府君?”
主簿撫胡須的手一頓,臉色更黑。
“主簿,不與這些刁民爭長短。”
一行人又悄悄實地考察。
工地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多數都是普通人。
“這年紀太大,按照我朝律例該免徭役,這個年紀這么小,能搬動幾個東西?”主簿說完才想起來斗國已經名存實亡。他攔下腦袋剛到他腰部的小孩,“家中大人呢?”
這么小的徭役都征,喪心病狂啊。
小孩背上竹簍放著木塊,重量還在孩子承受范圍內,被攔下來也沒有生氣。見主簿年長,她頗為禮貌地道:“家中無大人了。”
主簿:“……”
全都死絕了?
還是工友幫忙解釋。
縣中徭役名額優先給家中失了青壯勞力的老人、年幼失怙失恃的孩童。也不圖他們能干多少活,主要還是為了給他們管飯,免得餓死了:“據說過陣子還建撫幼院、贍老院,專門安頓這些上了一定年紀又家中沒人的。”
目前僅限本縣戶籍。
主簿幾人表情愈發復雜。
那個工友道:“是府君說什么老有所依、幼有所養……總之是咱聽不懂的好話。”
主簿幾人沉默良久。
回去路上,誰也沒有先開口。終于有人說話了,說的卻是:“府君家資頗豐……”
真是舍得花錢啊。
主簿輕嗤:“若你有這么多家資,讓你身居那個位置,你可曾會如此大方慷慨?”
不會的,這世上多得是家資豐厚的人,但他們只會嫌少,不會嫌多。他們中絕大多數的家資本還是從這些黎庶身上壓榨的民脂民膏。既如此,誰又會花在賤民身上呢?
“還是要看人。”
腦子有點病才能做出這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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