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游跟張泱說話的時候沒有刻意避著旁人,一眾署吏也支長了耳朵偷聽。他們剛來這幾天就被抓著丟了一堆事情,以為這就是極限了,未曾想樊游還有大雷沒丟出來啊!
鑄幣!
這是區區一個天籥郡能搞的事情?
一個個都當斗國王室沒了嗎?
哦,不對,斗國王室確實名存實亡了。
一眾署吏表情扭曲,聽到動靜剛剛趕來的都貫腳步一頓,一時也忘了跟張泱見禮。
樊游倒是跟她打過招呼,但只是告知并未詳說,都貫也需要時間了解新郡治情況,她理所當然以為新幣最早也該是半年或一年后。未曾想,這才三天功夫就提上日程了。
產量能提上來了?品控穩定住了?成本控制住了?他們想好怎么一邊推發新幣,一邊回收舊幣?新幣和舊幣之間是多少兌換比?新幣防偽技藝如何?確信不會剛推到市面上,就被大量偽造偽幣擊穿,導致市場治理更紊亂?
一連串問題跳入她的腦海。
都貫這么想,也這么問出來了。
張泱循聲看向這位面生的陌生女子,一眼看到對方頭頂的名稱【天籥郡原郡丞】。
“你便是那位‘丞公’?”
“下官愧不敢當。”都貫拱手一禮,她沒想到張泱能一眼認出自己,驚愕之余也不忘糾正,“府君喚下官名字或是官職都可。”
一來,她現在職位還未確認。
二來,即便能保留郡丞的位置,張泱作為自己新的直屬上司,前者也只用稱呼她為“元一”、“丞”或是更加公式化的“都丞”。
這一聲“丞公”,都貫不能受。
張泱:“你的名字?”
“都貫,字元一。”
“元一想問的這些問題,有些也是我想問的。我才出門三天,公冶匠人那邊就有這么大進步,穩定產出新幣?”張泱有些委屈,合著自己的存在還影響公冶惠夫婦發揮?
“公冶匠人說是偶得靈光改了思路,技術有重大突破。”他三言兩語說了個大概,“游已經命人將那幾名鑄幣有功的武卒親眷家小都接走善待,不能寒有功之臣的心。”
公冶惠夫婦結合翻砂法的優點,又讓其他協助鍛造的兵卒輔以星力疏通引導壓鑄,出來的成品總算符合張泱的要求,紋路精細,外齒均勻清晰。只要民間偽造不得其法,不知關鍵步驟,想要鑄造出一樣品質的錢幣,所耗人力成本控制不住,一定程度上增強了新幣的防偽門檻。因此,新幣的關鍵就只有兩樣。
一樣是所有錢幣的雕母。
一樣便是知曉提高精細關鍵的武卒。
樊游收到鑄造成功新幣的當天,便讓人借著嘉獎賞賜的名義,將這些武卒家中老小都接到郡府附近的民宅安頓。保護他們的同時,也起到了監視作用,武卒也樂意接受。
惟寅縣最安全的地方就這一片區域。他們領了鑄幣差事,日后不用上危險的戰場,只要工作不出差錯,一家人就能和美過日子。
張泱:“為什么要接走善待?”
直接給人發獎金不成嗎?
樊游早就熟悉張泱的說話風格,但其他人不是啊,聽到這話還以為張泱是嫌棄樊游做事不干脆,直接背著這幾個武卒將他們家人斬草除根,也好讓他們毫無牽掛地效力。
一時,廳內鴉雀無聲,落針可聞。
張泱也覺察到這股異常氛圍。
“不對嗎?”
樊游:“若不接走,恐歹人利用老弱對武卒威逼利誘,讓他們出賣機密。一旦秘密泄露,遺患無窮。倒不如接過來加以保護。”
張泱:“哦,原來如此。”
一眾署吏:“……”
鑒于這幫人初來乍到,樊游也不準備讓他們知道多少機密,便請張泱去別處商議,也讓都貫跟來。推行新幣一事,一部分已經解決,例如防偽成本,另一部分這不是正要著手解決嗎?他們打算用珍貴毛毯跟黃金作為新幣的錨點,同時要兼顧舊幣的購買力。
張泱:“不能讓市場自我調整?”
她想到游戲世界的交易行。
交易行里面的東西都是玩家定價的,游戲官方只提供交易平臺,不橫加干涉。物價根據每日市場需求起伏,這么多年沒出差錯。因此,她希望孩子能從小培養理財意識。
都貫:“府君用心雖好,但易被辜負。”
普通人哪里有那些奸猾之人會算計呢?
有多少初衷是好的政策,在這些小人鉆空子之下成了禍害遺毒?若不加以干涉,這些小人就會借助新幣上市的機會,光明正大地從黎庶口袋掏錢,導致庶民家中本就不豐厚的家底愈發稀薄,生活愈發艱難。都貫相信樊游的眼光,也相信主簿帶回來的情報。
這位府君并非刻薄陰毒之輩。
可過于善良也容易被奸佞蒙蔽。
張泱:“……”
聽著有些復雜。
緊跟而來的是更為復雜的舊幣回收規則,聽得她頭昏眼花,整個人都處于神游天外的狀態,全靠系統日志忠實地記錄談話內容。
市面上流通的舊幣稀奇古怪,種類五花八門,含銅量也高低不一,再加上經手的商販庶民也會偷偷摸摸剪邊,錢幣重量更是嚴重不足,這給回收更換工作增添極大麻煩。
樊游口中吐出的每個字都像是孫猴子頭上的緊箍咒,夾得她腦袋疼。饒是跟她不熟的都貫也看出張泱狀態不佳,臉色越來越白。
都貫給樊游使眼色。
樊游只是漠然選擇無視。
他匯報他的工作,主君能聽進去多少跟他無關。直到漫長折磨結束,張泱才感覺自己仿佛重生了一回。孰料樊游這廝追著她殺:“主君可有想好如何安置原郡治佐官?”
張泱:“啊?”
樊游在都貫驚悚眼神下,兀自道:“游自請長史之職,元一任天籥郡丞多年,公事熟練,挪動位置也不妥當,可保留其原職。”
張泱:“哦,可以。”
樊游又道:“君度與公子可為郡尉。”
讓濮陽揆當郡尉有些屈才了,只是眼下家底就這些,軍事權柄還是要收攏在自己人的手中。讓濮陽揆暫居郡尉,待日后有所發展,再給予其他待遇,而關宗就是捎帶的。
自己人太少了,關宗勉強能用一下。
保持都貫原職則是為了安撫原郡治佐官。
張泱點頭:“我沒意見。”
樊游掏出委任,讓張泱蓋一個郡守印。
都貫:“……”
盡管她出仕之后就知道官場有時候跟兒戲一般,可像眼前這般兒戲的,她也是頭一次碰見。不知情的人還以為張泱是樊游手中的傀儡呢,樊游也不怕哪天被卸磨殺驢了?
都貫在這里替人操心,張泱已經打哈欠。
“先別急著犯困,先看看這個。”眾所周知,打哈欠是會傳染的,此前樊游不止一次被張泱勾出困意,還要強打起精神給她工作,“要是主君覺得沒問題,便蓋印吧。”
“這又是什么?”
“郡治一眾佐官屬吏每月的薪俸。”
張泱拿過來,看得專注認真。
時而皺眉時而舒展,似是游移不定。
都貫還以為張泱是不滿薪俸太高。
想到薪俸二字,都貫也發愁。
因為精明的斗國王室打著開源節流的旗幟,下令各地佐官屬吏薪俸不再固定,第二年薪俸根據上一年稅收多寡上下浮動。他們打著如意算盤,薪俸高意味著本地稅收高,而稅收高了,王室從中獲益就更高。官員膽敢瞞報,便是跟這些佐官屬吏站在對立面。
斗國王室還天真以為此舉能遏制貪腐,也能從民間搜刮到更多民脂民膏供己享樂。
殊不知,這導致佐官屬吏收入愈發微薄。
樊游早早就跟都貫通過氣了,告訴她新定的薪俸會比原來的高出三成。這還只是創業初期標準,待日后天籥發展起來,能加薪。
都貫對這塊大餅不抱希望。
以前沒有四季紊亂天災的時候,郡府也少有準時發放的,一般都要拖延一月兩月,或是每次都少發一些,待稅收上來再補上。現在四季紊亂影響一整年收成,還給加薪?
一加就加三成?
都貫覺得張泱不會給通過,可她也不能開口勸說,白白當惡人,惹同僚埋怨憎惡。
就在她天人交戰之際,張泱抬頭。
“叔偃,這工資是個什么水準?”
樊游給她舉例,方便她能輕松轉換。
張泱道:“這太低了,低廉薪俸未必能養出清廉官員,反而會讓人更加貪得無厭。官員再怎么一心奉公也是人,要養家糊口的。家里大的餓肚子,小的嗷嗷待哺,此情此景,為人子女、為人夫妻、為人父母,看了豈不心痛?便會為了小家利益而損公家。”
都貫聽得目瞪口呆。
她默默掐滅張泱被當傀儡的念頭。
這位府君,心里跟明鏡一樣清楚啊。
樊游道:“太高了也不行,容易養大胃口。天籥郡畢竟是邊陲小地方,發展再好也有上限,若一次就給予郡府佐官屬吏太好的待遇,日后加無可加,對民生亦是負擔。”
他盡量用張泱能聽懂的白話勸說。
樊游知道她有錢,動不動就掏金磚砸人腦袋,可錢多了就不值錢。她作為郡守不能如此任性,要學會從大局出發,為大局考慮。
張泱是個聽勸的。
訕訕歇了加薪的念頭:“也行吧。”
她原地化身無情蓋印機器人,哐哐哐幾下,將這幾天堆積的東西全都蓋上郡守印。
樊游動作這么快,是因為他準備讓佐官領的薪俸也用上新幣。有官方親身背書,新幣在民間推廣發行就能博取更多民眾信任。
張泱也見到了第一批合格新幣。
錢幣顏色鮮亮,外齒均勻且清晰,每一塊大小薄厚輕重都一致,比市面上的銅幣大一點,硬度也比被張泱捏扁的高。張泱將錢幣放進錢囊搖晃,金屬碰撞聲音悅耳空靈。
仔細一聽,似有余韻回響。
張泱滿意道:“不錯,可有取名?”
錢幣發行也是要有正式名字的。
樊游道:“名字?”
這還用取名?一般不都是用錢幣身上的年號代稱嗎?XX年號錢幣就稱之為XX幣。
張泱將錢幣放在眼前思忖了會兒。
她靈光一閃,想到一個絕妙的名字:“天地之大,黎元為先,就叫它元元幣吧。”
都貫撫掌贊道:“妙啊!”
這位府君一語雙關玩得妙啊。
元元本就代之黎庶,府君又說“天地之大,黎元為先”,暗含民為邦本的仁君胸懷,新幣正面刻的還是“大哉乾元”,指萬物創始根源。豈不是說黎庶才是家國之本?
庶民若知,必會感念府君。
張泱茫然看著都貫,不知道她為什么毫無預兆就笑了,還笑得這般令人如沐春風?
不過,看得出來都貫是非常喜歡這名字。
“元一也覺得元元幣好聽?”
“悅耳,有盛世之音。”
張泱:“……”
都貫模樣長得有些嚴肅,可她說話真的好聽。這才多會兒的功夫,頭頂上的名字變成穩定綠色不說,系統日志還跟抽風一樣刷屏,一開始就是十多條【都貫對你的好感度加一】,之后變成【都貫對你的好感度加五】,最新一條【都貫對你的好感度加十】。
張泱瞄了一眼,好家伙——
都貫對她的好感值僅次于師敘。
張泱對師敘有救命之恩,師敘好感度極高很正常,但剛見面的都貫也這么高,這就襯得樊游關宗幾人有些不識好歹。嘖嘖,濮陽揆、徐謹跟杜房的好感度都比這倆高呢!
張泱沉默了會兒,陷入思考。她面無表情的臉上擠出一抹笑,一邊握住都貫的手,輕撫她手背,一邊在樊游欲言又止中,一本正經道:“孤之有元一,猶魚之有水也。”
都貫受寵若驚。
不知自己怎么就得到如此高規格待遇。
她正欲口吐謙辭,樊游推著輪椅從她倆身邊滾過:“呵,你這條魚也不怕淹死。”
這話,究竟跟多少人說過!
批發的嗎!
都貫何曾見過這種場景?
樊游的不悅是瞎子都能看到的,而源頭就是她跟府君。正欲上前跟樊游解釋,奈何她的手還被張泱握住,一扭頭就看到府君那張不茍言笑的臉:“沒聽過魚會被淹死。”
所以,水再多也沒事兒。
樊游讀懂潛臺詞,臉色更黑了。
張泱嘆氣:“情緒穩定的下屬不易得。”
本以為樊游也是高嶺之花,沒想到他易燃易爆炸,隔三差五給她這個老板甩臉色。
都貫:“……”
樊游:“……”
他頭頂的綠名一秒切換成了黃名。
張泱:“……”
你有本事切換紅名啊!
切換黃名表示抗議有什么用!
“主君是不是還忘了什么事情?”
關宗虛弱的聲音從門外響起。
他這一日可真是遭了老罪,本來傷勢只恢復了表面,內傷還未痊愈,張泱絲毫不體諒傷患,將他跟張大咪疊在背上背著跑。顛簸不顛簸且不說,光是時而他壓著張大咪,時而張大咪壓著他,關宗就感覺五臟六腑要被擠壓爆炸。張泱將他拋在政務廳,他雙腳一落地就吐得昏天暗地,恨不得將三魂七魄都吐出來。
這,都拜張泱所賜。
張泱沒浪費腦子去想,反手掏出筆記本。瞧了一眼,掏出一根鞭子甩出,三兩下卷住樊游輪椅靠背,稍用力就將人拽回:“叔偃,先別急著走,還有事情要商量呢。”
樊游:“……說!”
張泱就聽話從頭說了:“……我到的時候,他差點兒被他親弟弟細細切成臊子。他弟弟關嗣,就是上次的彩蛋哥。若我們將這位拿下,便可順理成章借用藏在東藩山脈的隱蔽商道了。從這條商道走,還能避開其他三條商道的盤剝,不用給交啥關卡費了。”
樊游詫異,目光轉向關宗求證。
他猜到東藩賊另有財路,但也只是猜測東藩賊跟三條商道背后主人有勾連,彼此交換利益,卻沒想到東藩賊這么有出息,自己就開商道,偷偷摸摸吃了這么多年好東西。
樊游:“元一可有聽說?”
都貫搖頭:“在天籥多年,不曾聽聞。”
不過,沒聽說歸沒聽說,二人都不懷疑關宗這話的真實性,因為他提供的線索讓此前的不合理都變合理,極大提高消息可信度。
“能和平解決最好,叔偃你們先做好談判準備。要是軟的不行就給他上點硬菜。”
樊游行禮接下:“唯……硬菜?”
“豆沙了!”
“他就是那盤菜!”
張泱不滿情緒堆積已久。明明是她花了天價才拿下的家園地契,結果一點沒玩到,都讓這些NPC享福,一群NPC住在她的地盤上耀武揚威,也不給她交房租。要是乖點配合,她不介意多個租客,不聽話就物理消滅!
她連玩家都不慣著,能慣著NPC?
樊游拱手:“唯。”
關宗表情就復雜多了。
他一邊想著關嗣身上還有利用價值,活著比死了有用,一邊又想著張泱要是跟關嗣斗個兩敗俱傷,他就能徹底擺脫關嗣的威脅。
唉,當真是兩難選擇。
張泱給在編以及臨時工都提高了薪俸,郡守印也蓋了,消息自然也不用繼續隱瞞。都貫將這件喜事告訴同僚,一眾佐官屬吏面上浮現喜色,轉瞬又被愁容所取代。主簿捻著胡須道:“府君提高我等薪俸,雖是好事,可郡府各處都花錢,怕是不好兌現啊。”
真正開始介入才知道張泱征發了多少民夫,投入多少錢。民夫的待遇不算低,正經干上一年能抵得上尋常農戶相當于三年豐年的收入,這個收入還是沒有正稅雜稅前的。
民夫拿到手的酬勞還不用抽稅,拿到多少就多少,干起活兒來自然格外熱情高漲。
一個民夫不多,可城內有這么多民夫呢。
這一筆開支再加上天災賑濟出去的,張泱再有錢,只出不進的狀態下,又能大手大腳多久呢?頭幾個月,佐官們的薪俸是能準時足額發放,這之后呢?主簿心里也愁啊。
還是要盡快恢復民生。
都貫表情一言難盡:“這,不用擔心。”
主簿問她:“丞公可是看到庫房了?”
都貫道:“看過了。”
看過的第一印象就是東藩賊真富裕啊,大大小小的木箱子塞滿值錢玩意。第二印象則是府君真富裕啊,都貫現在都記得樊游將最不起眼的木箱打開,那金光燦燦的沖擊!
她眼睛都要被晃瞎了。
金條,滿滿當當全都是金板。
每一塊金板都有兩個指節那么厚,成人手臂那么長,尋常成年人單手根本握不住!
【這、這些?】
【主君的一部分積蓄。】
官員薪俸一般遵循秩石制,一部分粟米布匹,一部分折算成錢幣,剩下的就是零零碎碎的福利,例如醬菜、薪柴、文書用具。有些地方耕地多,官員還有額外福利,例如佐官這些人可以分得一定耕地面積,他們可以將這些耕田租賃給佃戶,自己收取地租。
也就是說,張泱不發粟米布匹,只用金銀銅錢折算,也絕對不會拖欠一點兒工資。
“府君她財力雄厚。”
主簿等人這才徹底安心。
眾人一番傳閱,都看自己薪俸調動。
佐官不用說,自然餓不著,可一眾屬吏家境不一,還是很依賴這筆收入的。他們不多久就注意到一條不顯眼的增補,薪俸的三成發放粟米布匹,剩下七成可以折算新幣。
若佐官屬吏不肯,可足額發放粟米布匹。
新幣占比,不做強求。
眾人見此紛紛變了臉色,彼此交換隱晦眼神——好家伙,收割的鐮刀原來在這里!
這種新幣只被天籥郡承認,他們選擇用新幣結算一部分薪俸,這錢也只能在天籥境內使用,若是新幣推行不利,價格崩潰,到手的新幣就會變得一文不值。也有人想得比較遠,一下子想到普通人:“……這真不是變相斂財?”
他聲音壓得極低。
同僚耳聰目明,聽得真切。
“噤聲!”
沒看到丞公也在這里嗎?
“若還有疑慮,可以都領粟米布匹。”都貫也沒替張泱解釋,因為事實勝于雄辯,浪費再多口水也沒親眼所見來得有說服力。
主簿替眾人說出心聲。
“丞公,此舉可會得罪府君?”
都貫正色道:“府君非氣量狹小之人。”
不可能因為這點兒小事就記恨。
不過,張泱大度不代表她那位學弟樊游也大度,鑄幣一事還是他先挑起的,他本人對此事也十分上心。佐官屬吏要是不配合,興許會被他惦記上,都貫便隱晦提醒一番。
也不說別的,只說庫房有足夠金銀。
這些新幣能隨時兌換它們。
剩下的,那就要靠這些人自行思量了。
夜幕如墨,沉沉壓在營寨上空。
遽然,百十頭狀若黑煙凝聚的虛幻狼影自暗夜深處呼嘯涌出,足下生風,踏在地上不聞半分聲響,猶如幽靈掠境。唯一雙雙幽綠眼眸,在夜色里亮得瘆人,似鬼火明滅。
這些黑狼身形頎長,首尾在一丈開外,肩高也近半丈,較山中尋常野狼雄壯不知多少。它們不吠不嚎,壓低肩身,亮出利爪獠牙。它們默契配合,一邊驅趕,一邊圍堵,成功將敵人趕到絕境。當它們一點點靠近,落在敵人眼中便是黑色潮水構成一張天羅地網兜頭落下,四面八方都有令人膽寒的幽綠眼睛注視他們。
啪——
幾攤死肉般的東西越過狼群摔他們腳下。
他們不用低頭看也知道死肉是什么。
是為他們斷后的袍澤尸體!
肢體扭曲,面容猙獰,不知死前遭遇敵人怎樣兇殘惡行。數十殘兵擠在一處,背靠著背,他們神經緊繃,體力已經跌到谷底。唯手中沾血的利器能帶給他們一點安全感。
這時——
狼群外邊傳來一陣有序沉重的腳步聲。
同時還有規律的金屬甲胄撞擊聲。
虎視眈眈的黑煙狼群如潮水分開一條可容數人通過的路,來人經過哪只狼,那狼便恭敬垂首,似在迎接它們的王。關嗣手中還抓著顆鮮血滴答的新鮮人頭,姿態輕蔑地將首級丟到他們中間:“真不幸,你們又錯過逃生機會。”
關嗣的左右副手分立兩側。
二人看這幫殘兵的眼神都帶著恨。
關嗣離開沒兩日,營寨便來了一伙興師問罪的人,字字句句都讓他們火冒三丈。當天晚上營寨就遭到了夜襲,他們夜間奔襲作戰經驗豐富,除了一開始被打個措手不及,倒是沒讓來犯之人占太多便宜。將軍關嗣不在,他們沒有首領,只能在兩位副手率領下殺了百十人,朝著山中撤退。孰料局面在這時發生了翻轉。
這幫人中間有個狠角色。
因為此人加入,幾路東藩賊也落井下石派人增援,這導致營中兄弟姊妹傷亡不小。
不得已,他們只能讓將軍養的星獸鷹隼給將軍帶去消息。將軍殺回,戰況很快就被扭轉過來,輪到他們追殺這幫賊人。將軍心情不好,自然不會讓這些人有個痛快死法。
追了放,放了追。
來來回回地折騰人。
一次次給來犯之敵逃出生天的希望,又一次次親手將微弱希望扼殺在萌芽中。抓到一回就殺雞儆猴一回。一開始,這些猴子還會叫罵憤怒,如今只剩恐懼。對關嗣的恐懼甚至超過對死亡的恐懼,看到他這張臉就大腦空白。
他們不是沒試過繳械投降,跪也跪了。男人冷笑,抬手輕撫依偎在他身側的巨狼的腦袋,如慈父叮囑兒女:“去吧,撕碎他。”
這些狼由詭異黑霧構成,可它們的利爪獠牙卻堅硬無比,一爪下來將人半個胸膛活生生剖開,勾出里面整齊擺放的五臟六腑,更能輕易撕碎尋常兵器,削鐵如泥。關嗣明顯厭倦這種無趣的追逐游戲,毫無生氣與反抗念頭的獵物就跟死物一樣勾不起他興趣。
群狼得到指令,一擁而上。
短促慘叫只過了幾息就完全消失。
原地只剩一地殘肢,鮮血匯聚成血泊,濕潤了干土,亂七八糟的臟器被碾成肉泥。
殺戮結束,狼群有序停下動作。
等待頭狼的指示。
“散吧。”
一聲令下,那百十道狼影齊齊垂首,身軀化作一股陰冷黑霧,朝著關嗣匯聚而來。
關嗣抬眸看向某個方向,掌心化出一柄刀柄與刀身幾乎等長的怪異長刃,這把刀比關嗣還要高兩個頭,看一眼就讓人不寒而栗。
“走,收利息。”
左副道:“將軍不要休息一日?”
“趁早解決,我尚有要事還未處理。”
人皮寄存張泱手中,拖一日他憂心一日。
左副二人聞言,不敢再觸霉頭。將軍殺回來的時候,心情肉眼可見得不妙,當時還以為是因為營寨被偷襲,如今看來另有隱情。
左副抱拳:“遵命!”
“現在,有仇報仇,有怨報怨!”關嗣覺得是自己太久沒找廢物霉頭,以至于他們忘了他的存在,竟有膽量聯合外部勢力鏟除他!
呵呵——
當年都沒弄死他,如今更無可能。
東藩山脈這幾日注定不太平。
張泱這邊也有些難過。
一邊皺眉一邊跟樊游交代的作業死磕。
她其實不想學,奈何樊游總會輕飄飄刺她一句,不是說“莽夫坐不穩這天下”,就是說“你的耐力連九歌這樣的孩子都比不過”。
張泱看看一臉求知若渴的師敘,再看看小姑娘已經寫得有模有樣的字,嘆氣。雖說她不知道具體的家園玩法,但她肯定家園不應該這么玩。家園玩法就是休閑玩法啊,以那些觀察樣本一畢業就將知識丟還給老師的架勢,他們應該沒好學到玩個游戲也學習。
“九歌,好無聊啊。”
張大咪也配合著打了個哈欠,張泱看著它的嘴巴若有所思,下一秒居然眼疾手快探出手,將它舌頭抓了出來,張大咪合上嘴的時候咬痛自己,痛得嗷嗚亂叫,原地亂蹦。
張大咪甩動的尾巴打在席上啪啪作響。
師敘:“……”
樊游在一邊單手捏斷了毛筆。
要不是顧忌張泱是主君而他是臣子,他都想指著門口方向讓她哪里涼快滾哪里。想他樊游短短二十八載人生,交往的人哪個不是勤勉好學之人?即便是明德學院最調皮頑劣的學生,對學習也十分虔誠,渾不似她張泱這般。
不得已,他忍著磨后槽牙沖動,給張泱放假。張泱學習東一榔頭西一錘子,師敘卻不能這般。再者,他也發現張泱厭學歸厭學,記憶力卻不錯,即便當場記不住的,第二天也能背得滾瓜爛熟,融會貫通。師敘可沒有她這般條件,好學生可不能讓她帶歪了。
張泱得到大赦,騎著張大咪跑沒影。
大老遠就能聽到她“蕪湖”的歡呼聲。
都貫:“……”
短短幾日相處,足夠她打破對張泱穩重睿智的濾鏡。她就沒見過哪個主君會跟自個兒的元從因為學習這件事情較上勁。盡管如此,她也不敢真將張泱當做一個頑童看待。
真正的頑童哪里能讓樊游捏著脾氣侍奉?
樊游又是視名節重過性命的人,張泱真不如他的意,哪怕張泱手中有他一滴精血,他也會選擇寧為玉碎不為瓦全,而不是現在嘴上心里罵著,手上還老老實實給干活的。
她道:“此勞逸結合之道,事半功倍。”
樊游面無表情,眼神卻在說——
“你再睜眼說瞎話試試?”
都貫正欲忍俊不禁,不知想到什么,她驀地收斂笑容,恢復平日淡漠。樊游說道:“你無需如此克制,也可以稍微放開一些。”
都貫:“嗯?”
樊游:“至少,在此地如此。”
他發現張泱對列星降戾的壓制,不僅限于她的元從。尋常被鬼物寄生的人靠近也能受益,只是效果沒那么明顯,距離限制更大。
都貫雖未交出精血,可她名義上已經是張泱下屬,她體內的鬼物自然也會安分點。
惟寅縣,上到佐官屬吏,下到平民百姓,幾乎人人認識張泱養的星獸。平日看到大蟲害人兩股戰戰的人,看到張大咪只覺親切。張大咪又經常跟張泱同進同出,張大咪在的地方,虎背上肯定會坐著他們愛戴的明府!
今日也不例外。
張泱照舊巡察一下工地。
閑著無聊指派張大咪幫忙馱個木材石材。
意外的,工地沒有幾道人影。
“人去哪里了?”
負責這邊修建項目的縣吏行禮:“回府君,今日是半月一次的發薪日,那些民夫都去領錢糧了,約莫半日就能回來繼續開工。”
張泱打開筆記本翻找到行程記錄。
在這一頁手畫日歷上面,今日被張泱畫上標記,注上“民夫發薪”四字。此前為了緩解民夫生活困頓,特許他們工錢日結。現在大多家庭都緩過氣來,工錢便改成半月發一次。發薪當日還能帶薪休息半天,算作一項福利。
今日也是新幣第一次到庶民手中的日子。
發薪地點一共有多處。
民夫可就近領取。
寫著工時跟工資的竹片已經提前一日發到每個應征徭役的民夫手中,張泱趕到的時候,隊伍已經排了五列。縣廷文書一邊核對民夫手中的竹片,一邊在賬本書簡上記下上面的信息,例如民夫姓名、性別、年齡、工時以及結算的工錢。確認無誤后再按指印。
之后就是領到自己的薪水。
因為提前告知發放薪水能用新幣結算,所以民夫都知曉此事,他們領薪水前可以想好怎么領。讓人意外的是僅有少部分人謹慎選擇用舊幣粟米結算,大多人都選擇一部分用新幣,一部分用舊幣粟米,只是比例有所不同。
其中又有極少數人全部用新幣。
這些新幣可以在惟寅縣各個商鋪使用,這些商鋪商販收到新幣能與官府兌換白銀黃金或是等價的貨物,這些貨物還都是低廉的進貨價。若是各家地頭蛇在的時候,這些商販自然不肯,他們利潤在層層盤剝之后本就不剩幾個,萬一新幣崩塌,他們就死定了!
然而,張泱下令打破經商壟斷,免了他們一部分租金,又給予數月的免稅補貼,多少商賈聞風而來?本地市集也肉眼可見恢復熱鬧,加之龐大民夫都在惟寅縣中,這些商販賺了個盆滿缽滿。如今,誰也不想得罪她這尊財神。
退一萬步說,民不與官斗。
郡府下達政令,他們哪有膽不應?
不僅應,還巴不得自己應得再快一些!
他們消息渠道比民夫多一些,官府下達政令約談的時候,他們就知道新幣跟黃金白銀的兌換比例,有得賺!不僅如此,進貨價的貨物更讓他們心動。不少商賈出去進貨不僅要付出人工成本,時間成本,還要承擔被山匪劫掠的風險,以及過關卡交的過路費。
現在這些成本都能免除,他們就能拿到進貨價的貨物,一來一回的隱形利潤極大!
不趁其他人反應過來前賺一筆,難道要跟他人分享?僧多粥少啊!喝一碗少一碗!
有些商販甚至用舊幣溢價收新幣。
張泱暫時顧不上這些。
她滿意看著整整齊齊的隊伍,又欣慰這些“子女”終于胖了一點點,沒有胖的也多了健康血色,又躲在暗處,陰惻惻盯著文吏等人有無暗示盤剝民夫,她隨時準備出手!
“沒有,唉——”
張泱有些小小失望。
根據她對游戲制作人的觀察,一般都少不了克扣工資、欺壓民夫的任務,安排這些任務就是讓玩家參與其中,讓玩家替這些受苦受難的民夫教訓官府的走狗,懲惡揚善。
張泱給他們的頭銜都想好了。
例如【無惡不作的文吏】、【收受賄賂的文吏】,隊伍旁邊會有拿鞭子時不時暴力抽打排隊民夫的【暴戾的縣廷衙役】、【邪惡的鷹犬】,隊伍里面還會有虛弱可憐的帶小孩婦人,小孩哭哭啼啼,婦人跪地哀求高抬貴手。
鑒于游戲官方愛玩抽象,這對母子或許是哭哭啼啼打滾的婦人,跪地求饒的孩子。
總之——
一定會有刻板印象中的弱者。
張泱在隔壁屋頂蹲了半個多時辰。
這就苦了幾個文吏。
“……我怎么覺得脖子涼颼颼的?”
“咦,你也有這種感覺?”
“是啊,不知哪刮起來的陰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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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這個漲幅,雙倍月票時期,月票萬字更新應該會有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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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闊疼,坐了一天屁股都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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