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泱想收。
奈何目標長腿跑了。
都貫想法倒是樂觀:“既然是學弟友人,又刻意贈予如此寶貴情報,他即便不站在咱們這邊,也不會是另一邊的人。當務之急是先弄清楚對方真正來意,學弟,你看……”
她想樊游出面去交涉。
倘若她是那位“友人”,在完全不想跟樊游正面接觸的情況下,她一定不會貿然入城。
入城后又留下蹤跡供人追查,這意味著此舉本身就有默許樊游主動找上門的意思。
根據樊游透露的內容來看,這位學弟是沖友人在天籥才來的。結果到天籥不去找,反而跟著府君東跑西跑,辦鴻門宴鏟除本地惡勢力、跑去東藩山脈發一筆橫財、回到惟寅縣又是重修又是更改郡治……難民臉頰都吃得圓潤了些,樊游還沒記起他那位友人。
最后逼得友人自己跑過來。
友人還挺有禮貌,登門見面禮都奉上了。
都貫代入一下,她都替友人感到不忿。
樊游遲疑了一息:“不急。”
都貫:“難道要待人跑了才著急?”
濮陽揆:“若真是大才,該鄭重對待。”
一拖再拖,既沒有態度也沒有誠意。
樊游:“……”
他看看張泱,一秒收回視線。
眼神透著點兒絕望。
張泱收攏人心只會死板一招,湊近對方,握住對方手,輕撫手背,然后來一句“孤之有XX,猶魚之有水也”。臺詞語氣都不帶改一下的,不了解她的人還不被氣過背去。
樊游幾乎拿出破罐子破摔的心態。
“行,如果真的是他,我就去會一會。”
城外村落。
這處村落位于蔣家莊園附近,村人多是蔣家名下佃戶農奴,靠著給蔣家耕地、出賣廉價體力換取一點微薄收入,茍延殘喘。四季紊亂過后,村中活人折損過半。隨著蔣家田產被盡數沒收,幸存的佃戶農奴被重新登記造冊。
有人分到屬于自己的田,有人被招募進入張泱的部曲,也有人成了民夫在城中服著徭役。怪的是村莊卻沒有因此破敗下來,反而多了許多生面孔,原先搖搖欲墜的破敗泥土房也都被推倒,蓋上了嶄新土磚房,以碎石為地基,青磚壘砌,邊邊角角都封密實。
一打聽,村人多是逃難而來的難民。
“這些房子都是府君出錢出料出人給咱蓋的,令君前兩日還派人來問過住得如何。唉,沒想到這輩子還能住上這么闊氣的房。”
說這話的村人不住感慨。這新房子比他們以前住的破房子好太多了,光是不漏風不漏雨這兩條就是以前做夢都不敢想的美事兒。
“可有收你們錢?”
“不許這么說。咱祖孫三代人加起來,一身肉稱斤論兩拿去,賣也抵不上這房子一半值錢。”年長的村人當即露出不悅神色。要不是這倆路過借宿的年輕人瞧著不好惹,老人家都想將人趕出去,“府君能圖咱什么?”
固然有些人嘲笑張泱錢多沒處花,讓他們白得這些,更多人還是感恩戴德的。正因為他們清楚自己身無分文,所以深知張泱從他們身上得不到口頭感激之外的任何好處。
她與以往那些官不一樣。
“這位張府君來的時間不長,但人心卻都向著她。”肥碩壯漢往懷爐添加新炭火,待溫度適宜才遞給黑袍青年,“這幫村人聽不得一點說她不好的話,倒真是稀奇了。”
黑袍青年坐在土炕上接過懷爐。
點漆黑眸一直盯著肥碩壯漢的嘴唇。
過了會兒,黑袍青年口吐略顯艱澀的話:“樊叔偃選中的人,心腸總不會太壞。”
但心腸這么好的,也挺稀奇。
肥碩壯漢瞧了一眼熱烘烘的土炕,想了想還是沒坐上去。倒不是黑袍青年不肯,而是他擔心自己這個體格會將主家寶貴的土炕坐塌了,自己可不會修這玩意兒。睡在土炕旁邊也差不多,比別處暖和許多。肥碩壯漢還專程跟村人打聽過,這個土炕如何砌成。
聽說,這種土炕可不多見。
即便是在土炕盛行的地方,也只有那些家境富裕的人家才能擁有,窮人有一床蘆葦草席過冬都算幸福。一整個冬日下來,凍死的窮人難以計數。這位府君出手闊綽,不僅給難民窮人重新蓋了房子,還順手給砌了能過暖冬的土炕,每家每戶還給送柴火取暖。
肥碩壯漢:“本以為是直接在土炕下生火,未曾想土炕下面是迂回蜿蜒的煙道。”
黑袍青年單手抱著懷爐,另一手卷著一本古籍,盯著同伴淡聲道:“若直接在炕下生火,人睡土炕上,這跟炮烙有什么區別?”
肥碩壯漢嘿嘿一笑。
“咱是水鄉來的,不懂這些。”
黑袍青年覺得嗓子有些干澀,拳頭抵著唇發出悶咳,肥碩壯漢忙起身給他倒溫水。
見前者唇瓣發干發白,露在袖外的手指白得發青,不由擔心:“祂又開始不安分?”
黑袍青年垂著眸,也看不到他說了什么。
他在對方沒注意的角度嘆氣。
待黑袍青年視線投來,肥碩壯漢面上擔憂一掃而空:“家長,樊郎君真的會來?”
知曉樊游在天籥還是因為一則意外情報。
他家家長卻說樊游是沖自己來的。
肥碩壯漢對此報以十分懷疑。
要真是沖家長來的,怎么一兩個月了還不見樊叔偃鬼影?人家在惟寅縣一畝三分地經營得不亦樂乎。繼續打聽才知道樊游并非自立,而是奉了一名叫張泱的女人為主君。
張泱?
這個姓氏沒什么煊赫之人。
張泱也是籍籍無名之輩。
樊游這樣的人居然會奉其為主?
再派人深入打聽,肥碩壯漢發現自己看走眼了。張泱確實籍籍無名,可人家家底豐厚到令人咋舌,同時還深諳劫富濟富之道、打家劫舍之技,不然也經不起她這么揮霍。
這些還不是二人跑來一探究竟的主因,主因是他家長懷疑張泱的富有跟東藩賊險些一夜返貧有干系。給的理由也十分符合邏輯。
【惟寅縣這幾家大戶縱使將地皮刮下去三尺,可能積攢出夠她如此揮霍的家財?】
張泱干的事情可不止是給窮苦人家蓋新房、修土炕那么簡單,她還用糧草“賄賂”了惟寅縣之外的天籥諸縣,又在他們地盤上招兵買馬,搞什么有償徭役,對于源源不斷投奔她的難民更是不問男女老弱,全部收下。
期間耗費的錢糧,幾家大戶扛得起嗎?
要是宰殺幾家就能扛起如此局面?
呵呵,早就有人鋌而走險了。
例如名望家底更豐厚的大戶聯手推出幾家替死鬼,慷他人之慨,將民心盡數收攏。
張泱發的橫財肯定只占了小部分。
真正的大頭來源不明。
很湊巧的,東藩賊又損失了大量錢財。
二者時間太巧合,讓人不得不懷疑。
黑袍青年道:“他會來的。”
肥碩壯漢:“要是不來的話?”
黑袍青年啞著嗓音:“他不來,有些事情便只能擺到明面上處理了,怨不得我。”
他又不是沒給過樊游機會。
黑袍青年又看了一會兒,預備吹燈歇息。
唯一一盞油燈熄滅,屋內恢復黑暗,黑袍青年正要和衣睡下,屋外遽然響起咚咚咚的敲門聲。肥碩壯漢警惕起身,面上浮現惡鬼般猙獰。屋外之人感受到惡意,停了手。
黑袍青年起身:“掌燈,迎客。”
他聽不到敲門聲,卻能覺察到土炕旁遽然起身的同伴,一看動靜便曉得有客上門。
“家長,我出去看看。”
這間屋子的主人家是一對耳背的夫婦,敲門動靜并未驚動他們。肥碩壯漢只好披上衣服去開門,黑袍青年起身出神。只是過了短短幾息,合上的房門又被人打開。肥碩壯漢推著木輪椅進來,輪椅上坐著的人正是樊叔偃。
驀地,黑袍青年平靜的瞳孔劇烈顫抖。
視線死死落在樊游腿上。
二人隔空對視,久久不語。
連肥碩壯漢何時離開將門帶上也不知。
樊游:“多年不見,別來無恙,幼正。”
終究是樊游主動打破了沉默。
輪椅向前貼近土炕,樊游又給屋內點了幾盞燈,讓光線更明亮一些。被他稱之為幼正的黑袍青年沉默看著他的動作,良久才嗓音艱澀問:“……你的腿……怎么了?”
“腿?我自己砸斷的。”意識到黑袍青年看不到,他轉過去看著對方又重復一遍。
“自己砸斷的?”
“列星降戾,我可不想自甘墮落到淪為肉欲的奴隸。與其這般發爛發臭,還不如腦子清醒的時候給自己做個了斷。”樊游將最后一盞油燈放在土炕的矮桌上,“我是欲色鬼啊,相較起來……似乎沒有你那么幸運……”
黑袍青年唇瓣翕動,良久不言。
“可你……”他在樊游身上感受到的氣息十分純粹,根本沒有欲色鬼的糜爛渾濁。
他又想到樊游侍奉的主君恰好是個女的。
這種君臣組合,多是不清不楚的。
樊游:“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黑袍青年垂下眼瞼。
不知是燭光太暗還是別的緣故,他臉色極其灰敗,透著股子陰冷死氣。樊游瞧著他這個模樣,心下生憐。他以為對方在天籥隱居,即便過不上大富大貴的日子,也能小富即安,正順對方早年想采菊東籬下的田園夢。
如今看來,也不好過。
“我為何看不穿你列星降戾?”
黑袍青年道:“七重,你自然看不穿。”
樊游手指一顫,遽然睜大了眼睛。
“幼正!”
七重?
列星降戾?
確信是列星降戾而不是其他?
黑袍青年唇色白中泛青,面上滿是倦色:“是很不可思議啊,我居然還能活著。”
樊游已經震驚到說不出話。
黑袍青年閉上眼:“我現在一閉眼,就能清晰聽到有東西啃噬我血肉的動靜,我都不知道自己現在……還能不能算是活人……”
樊游感覺自己喉嚨堵著一團東西,什么話都哽著說不出。不知過了多久,他聽到黑袍青年問他:“這不提,你與你那位主君倒是鬧出好大的陣仗,險些將東藩掀翻天。”
樊游并不承認:“什么掀翻天?”
黑袍青年不意外這個回答。
“在東藩山脈擁兵自立的那伙賊人,前段時間損失無數家資,互相猜忌,正鬧得天翻地覆。”黑袍青年隱居在東藩山脈山腳下,起初只是淺淺打交道,之后更是有了利益往來,這回差點兒被牽連,“你當真沒有做過?”
樊游果斷道:“沒有!”
這件事情也不能算是他做的。
他只是一個無辜的,無法遠離張泱太遠,不得不跟著對方到處跑的人形掛件而已。
真正的主謀就是主君張泱一人。
黑袍青年盯著他,道:“你在撒謊。”
樊游:“你不信就……”
黑袍青年下一句話就讓他語塞。
他道:“你身上的鬼,出賣了你。”
看著樊游驀地僵硬的臉,他沙啞聲音多了點松快:“祂說,你與你主君狼狽為奸盜走巨財,又在極短時間將它們都揮霍出去。”
樊游:“證據呢?”
就憑誰都聽不到的鬼說的話?
黑袍青年又道:“祂還說,祂太餓了。”
準確來說是快餓死了。黑袍青年從沒見過二重列星降戾的欲色鬼如此虛弱,活像是被惡人虐待了又虐待。要不是這只欲色鬼其實也是樊游的一部分,它估計都想逃跑了。
樊游:“……隨你怎么說。”
黑袍青年虛弱淺笑:“無需防備我。”
他愿意出現在樊游面前,本就是在示好。
“叔偃來天籥,難道不是來找我的?”
樊游:“……”
“你的鬼,比你誠實。”黑袍青年摩挲著懷爐,語調幽怨,“來找我,卻又一次次將我忘到腦后,如此看來,你的誠意不過如此。”
樊游:“……”
黑袍青年忍俊不禁。
“哦,你還嫌你主君學識淺薄鬧笑話?”
樊游沒說話,緊閉的門卻被打開一條縫,一顆腦袋鉆了進來。少年人的桃花眼無比幽怨地控訴:“什么叫我學識淺薄鬧笑話?樊叔偃,你就是這么背后蛐蛐你的老板?”
“沒有!”
黑袍青年聽不到張泱的動靜,卻能通過樊游反應意識到門口有人。他笑容虛弱又不失溫和地看了過去,不期然撞上明艷桃花眼。
盤旋他耳畔,夾雜凄厲鬼叫的陰風——
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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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我爸媽跟我弟去醫院,家里沒人帶小孩兒。一小時要顛顛闖我書房十多回,哪里都不肯坐,就坐我懷里,還像模像樣敲我鍵盤,一堆亂碼,唉,實在更新不了_(: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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