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獬白天在木工坊撿漏一塊老杉木。
第一眼,他便知道這是斫琴的好料子,這塊老杉木正好能拿來做底板,至于面板還是首選百年老桐木。明日再去木工坊問問有無黑檀,可做琴軫冠角。至于面漆?再找。
他已經許多年沒有這樣的興致了。
趁著心情不錯,他還順手將新琴背面的裝飾圖案也順手繪制出來。元獬聽不到周圍聲音,卻能感覺到屋內空氣的細微變化。最后一筆剛收,他便知屋內來了個不速之客。
寢居面積不大,這位不速之客只是逼近兩步,那龐大又帶著壓迫性的陰影便將元獬徹底籠罩。對方從鼻腔噴出的氣息是冰涼的,毫無溫度,帶著邪惡、暴力、陰冷、血腥味道,與肌膚輕微觸碰就能激起一陣來自靈魂的戰栗與畏懼。元獬鎮定輕攏自己衣襟。
抬手撐著桌案起身,略微偏首。
果不其然,對上一雙幽綠兇戾的獸眸。
這頭巨狼乃是一股朦朦朧朧的灰霧所化,整體呈現將散不散的狀態,恍若在夜間游蕩狩獵的獸魂,尋常人見了怕是心臟漏一拍。
元獬鎮定自若:“將軍為何夜闖民宅?”
巨狼化作濃霧涌到了門外。
原地出現一道高大人影,他哂笑道:“民宅?我怎不知你在這地方置辦了房產?”
元獬回應:“近幾日的事情。”
倘若張泱幾個在這里,便能一眼認出跟元獬對話的青年正是關宗的弟弟,被張泱喚作彩蛋哥的關嗣。元獬給關嗣倒了一杯茶,問了一句:“倒是將軍,為何會來這里?”
東藩賊趁關嗣不在老巢,派人欺負關嗣的人,又將關嗣的窩燒了。以此子睚眥必報的性格,這會兒就算不是追著仇家上天入地,也該帶著人重新搭建他的窩。怎么獨身一人跑來惟寅縣?他難道不怕他手底下的人又被欺負?
關嗣道:“來取東西。”
元獬:“取東西?”
“嗯,暫時寄存在他人手中的藏品。”
元獬聞言也被勾起了好奇心:“是什么無價之寶,能讓將軍親自下山跑這一趟?”
關嗣是元獬接觸過最奇怪的人之一,世上凡夫俗子在乎的東西,他都不在乎,財富地位、香車美人,無一能入他眼。唯一算得上愛好的愛好,便是閑著沒事兒殺個手足。
這世上居然有東西能被他打上藏品標簽?
元獬好奇,他想瞧瞧。
關嗣也未吝嗇,如實告知。
“是一張人皮。”
一聽是這么個東西,元獬瞬間失了興趣。
“怎是如此血腥的穢物?”
“你沒見過,不知它的美。”
元獬表示自己就算見了也不會有興趣,以他的審美來看,人皮還是套在血肉之軀上才有幾分美感,一旦被完整剝離,人皮失去鮮活與支撐,皺巴巴、軟塌塌地堆積在地。
這與一件殘舊皮衣落在地上并無不同。
關嗣也沒打算圍繞這個話題多談,將話題又繞回元獬身上:“內線告訴我,說你下山是去調查糧倉寶庫失竊案,調查清楚了?”
元獬道:“不便告知。”
他跟東藩賊有不少利益往來,其中跟關嗣這一路最近。雖說算不上關嗣從屬,但這幾年確實從東藩賊這邊套了不少消息給對方。
但,這些都只是權宜之策。
因此,原本能說的東西也不能說了。
關嗣神色肉眼可見凝重起來:“不便?”
元獬道:“不便。”
“我以為你元幼正是個聰明的,沒想到也是個蠢的,你以為那幾個雜碎,有哪個能是我的對手?他們能活到現在,僅僅是因為放養的能跑得更帶勁,而不是我沒能力殺光他們。”關嗣以為元獬拒絕自己是因為其他東藩賊許諾更豐厚的報酬,一時很不痛快。
“跟他們無關。”
“那跟什么有關?”
“跟我想從良有關。”元獬唇角輕勾,露出一抹笑,“官與賊,二者隔著天塹。你們能稱呼自己為東藩兵,可在外界終究還是東藩賊。我愿官府招安,自此改邪從良。”
關嗣:“……”
他冷酷多年的表情險些沒繃住,一度懷疑耳聾的人是自己而不是元獬。他追問求證道:“你想從良?歸順這幫尸位素餐的狗官?”
元獬頷首:“是。”
安靜、寂靜、死靜!
關嗣眨了眨眼。
他怎不知元獬還有顆追求功名利祿的心?
“你、你要當官,你不早說?”
關嗣差點兒不會說話了。
要是元獬早說自己心中有個編制夢,上岸從良輕而易舉。以當下時局的腐敗混亂,有錢有實力,稍微運作就能拿到不低的官位。
根本不用接受誰的招安。
元獬自己就能自立門戶過官癮。
關嗣想了個簡單粗暴的解決辦法:“幼正,不如這樣,三天,我三天帶人給你打下一個縣,你當縣令。要是嫌縣令太小,我就順手將郡守的腦袋也摘下來,你做郡守。”
元獬:“你明知這是不可能的。”
關嗣率領的百鬼衛確實各個都是百戰精銳,機動性極強,但也就在山林欺負欺負東藩賊。如果真打攻城戰、守城戰,僅憑百鬼衛的規模,很難左右勝負,實在劃不來的。
關嗣面上情緒盡數收斂。
眸中涌動殺機,冷笑。
“那我只能三息殺你。”
他確確實實萌生了殺心。
不能為他所用的人,也不能為旁人所用。
元獬從容不迫:“你明知這也不可能。”
跟關嗣這種殺血親手足跟呼吸一樣正常的東藩賊打交道,元獬自然不會天真以為他不會成為對方手下亡魂。事實上,他跟關嗣認識的第一天就做好對方翻臉殺人的準備。
關嗣:“……”
他手中一松,殺機撤去。
“你要跟哪個狗官?可否讓我瞧瞧?”
元獬道:“她不是狗官。”
以他對關嗣的了解,說是瞧瞧,大概率就是將人殺了掛旗桿上當旗幟。只要元獬的上司死了,官途被攪和沒了,元獬還是要乖乖回去給關嗣當謀主,替他操心一堆瑣事。
他可太了解關嗣的心思了。
關嗣只是哼了一聲,不置可否。表面上是消停了,可心里怎么想只有他自己清楚。
也許是相中的軍師跑了,關嗣心情不佳,一時半會兒也不提取藏品一事。他堂而皇之占了一間臥房,元獬也趕不走他。萬幸,認識關嗣的人不多,后者逗留也不會壞事。
沒多久,院門被人敲響。
肥碩壯漢去開門,一開門就瞧見關宗。
關宗今日值夜巡邏,路過這片附近的時候嗅到一點極淡的熟悉的氣息。氣息的主人也沒有刻意隱瞞蹤跡的意思,關宗一路沿著線索找到這里:“府上可有出現可疑人?”
肥碩壯漢道:“不曾。”
關宗皺眉掃了一眼這間宅院。
這院子旁邊就是樊游住的住所。
所以——
關嗣是來找樊游的?
關宗心下暗道一聲不妙。
也不跟肥碩壯漢打聲招呼,扭頭就去隔壁。好在,樊游這一晚不在家中,而是在臨時郡府加班。諸縣本地勢力暗中謀劃反叛,這個隱患要是處理不好,以后還有的折騰。
“你說什么?關嗣混入城中?”
聽到這話,樊游困意都跑沒了。
關宗道:“嗯,他的氣息我不會認錯。”
頓了一頓,關宗又提醒:“還要加強對主君的保護。我擔心關嗣這次是沖著主君人皮來的,他行事一貫我行我素……他說過想要得到的,那他一定會不擇手段搶到……”
上次就說要張泱的人皮。
這次冷不丁現身,還能因為別的?
樊游道:“不用擔心。”
他私下問過張泱,她跟關嗣真正打起來有多少勝算,張泱的回復相當自信。扣掉一部分張泱的夸大其詞,張泱就算打不贏關嗣,也不會讓關嗣輕而易舉剝走她的人皮……
樊游:“主君有自保之力。”
關宗:“……”
從屬讓主君自強求生,是不是哪里不對?可樊游都不操心,關宗更沒理由擔心,這又不只是他的主君:“除此之外,長史的新鄰居元獬,他極有可能跟關嗣也有干系。”
樊游對此并不意外。
元獬跟東藩賊打交道,而關嗣又是東藩賊中最活躍的,兩方是一伙人都稀松平常。
只是——
樊游還是低估了關嗣的囂張。
第二日,關嗣堂而皇之出現在人前。
準確來說是出現在吃早膳的攤位跟前。
百鬼衛是標準的軍營模式,吃用都是行軍標準,他們進食只是為了補充營養,而不是為了滿足口腹之欲。外出狩獵到野味也只是簡單清洗烹煮燒烤,頂多加點調料提味。
那滋味,只能說吃不死人。
元獬主仆住的地方,距離鬧市很近。
各種早餐攤子支棱起來,熱氣騰騰的食物香味就能順著院墻飄入關嗣鼻腔,不重口腹之欲的他也被勾起胃口。關嗣一向是想什么就做什么,既然想吃了,那就出去吃唄。
熱騰騰的粥,酸辣咸口的咸菜,皮薄餡大的包子,焦香脆口的麥餅……鐵鍋中的熱油滋滋作響,一只只包子被整齊排列……煎包剛出爐就被排隊的食客爭先預定光了……
其中,張泱一人就獨攬了半鍋。
關嗣環顧一圈,徑直坐到張泱對面。一來,他不稀罕去搶已經被其他人手捏過的油滋滋煎包,二來,第二鍋才剛下,等煎包出爐也要一些時間。分走張泱的煎包最方便。
張泱:“……彩蛋哥?”
關嗣在她注視下夾走一只煎包,又用如狼一般帶著侵略性的眼神在張泱臉上掃了一圈,檢查自己的人皮有無破損。事實證明,張伯淵將這張人皮保存很好,他甚是滿意。
關嗣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還有——
“我叫關嗣,你可以喚我嗣音,不叫彩蛋哥。”大概是張泱用心對待他看中的人皮藏品,關嗣難得露出稱得上友善的表情。
張泱拒絕:“還是別了,那太親昵。”
關嗣還想夾走第二個煎包的時候,張泱眼疾手快用筷子將他筷子壓下:“你這人怎么回事?怎么一聲招呼不打就搶我的煎包?”
關嗣皺眉,不悅道:“打過招呼。你身上這張人皮都是我的,更何況幾個煎包?”
張泱:“……”
她有時候挺想報警,讓人將游戲策劃抓起來——這些人究竟是在怎樣的精神狀態下,設計出關嗣這種詭異邏輯的神經NPC?
“我的人皮,怎么就成了你的?”
關嗣搶過去了嗎?
張口閉口就說是他的。
關嗣:“我看上的,自然是我的。”
張泱瞧著系統日志的提示。
“……你認真的?”
關嗣道:“自然。”
張泱:“……”
她沉默了。
沉默的原因是她剛剛試圖給關嗣使用捕獸繩——關宗這廝也說了,要是碰見彩蛋哥的話,能降服對方,盡量將其降服。這一步棋對他們之后的勢力發展至關重要,還能打通被外界封鎖的商道,實現貿易自由,盤活天籥經濟——關嗣送上門了,她怎能錯過?
結果,系統日志跳出幾條詭異提醒。
【捕捉失敗。】
【捕捉失敗。】
【若送喜愛之物,可提升捕捉成功率。】
張泱查看一下關嗣的喜愛之物。
【張伯淵的人皮】,未得到。
【物品“張伯淵的人皮”的說明:這是一張完美無瑕的人皮,也是關嗣目前勢在必得之物,若你能送給他這份禮物,捕捉成功率提升百分之五十,關嗣好感度+30。】
張泱:“……”
誰的人皮?
張泱皺眉:“你真要我的人皮?”
關嗣咀嚼煎包的動作一頓,笑容添了幾分滲人陰冷:“對,這次來就是取走它!”
這張人皮放在張泱手中,他不放心。
要是張泱不上心,磕著碰著怎么辦?
他這次也做了萬全準備,絕對會小心細致地將她這張人皮一點點、完整地剝下來!
張泱的表情變得有些復雜。
不舍、愁悶、猶豫,最后變為果決。
“行吧,你要真這么喜歡,給你也行。”
關嗣:“……”
叼在嘴里的煎包差點兒掉桌上。
不是,是張伯淵說錯了,還是他聽錯了?
她說要將她的人皮,送給自己?
張泱:“但你要答應我一要求,你答應我,我就把這張人皮送給你,你說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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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泱:“所以,你要幾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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