確實是奇景。
也虧得張泱想得出這種推廣方式。
其實,她一開始只是看張大咪閑得無聊,故意給它找點事情做。待在郡府養雞鴨是養,出去養雞鴨也是養,何不合理利用資源呢?正常人哪里見過堂堂山君帶著雞鴨一塊兒走街串巷賣雞蛋鴨蛋啊?噱頭有了,還愁沒有圍觀人群?沒有關注流量?更別說張大咪在惟寅縣自帶流量,誰都樂意過來瞻仰府君坐騎的威風。
這些雞蛋鴨蛋價格也實惠。
價格只比庶民家養雞蛋鴨蛋略高一點。
這些雞蛋鴨蛋都是能孵出雞苗鴨苗的蛋,官府還給兜底回收。先養一批看看效果,要是利潤不錯,以后能多養一些,權當是給家里增加一項收益來源。出于這些考慮,圍觀百姓購買意愿比樊游等人預期中高許多,只花了半天時間就將第一批蛋兜售出去了。
見最后一顆也賣光,張大咪悠悠睜眼。
這頭肩高比軍中青壯還高的巨獸一起身,龐大身軀帶來極致的壓迫感。距離它最近的圍觀庶民卻沒有驚恐喧嘩,反而讓出一條通道來:“咪君這就要回去?不多留會兒?”
張大咪喉間溢出一聲低沉回應。
沖問候它的庶民點點頭。
修長粗壯的靈活尾巴將跑遠掉隊的雞鴨撥弄回來,它優哉游哉往前走,雞鴨就搖搖擺擺排成長長一隊,乖乖跟在張大咪屁股后面。圍觀庶民瞧著這一幕,皆露出了笑意。
管事則看得瞠目結舌。
“奇也怪哉,怎會有如此一幕?”
看這頭大蟲的個頭,不難猜出它就是星獸,再看它極通人性的反應,想來實力也弱不到哪里去。除極個別星獸,絕大部分星獸強弱的判斷方式都是看它有多少的“人性”。
越像人一樣聰明,越強大。
張大咪無疑是星獸中拔尖的存在。
星獸大多性格不羈,不受約束,發狂起來難以阻擋。如此危險的東西待在鬧市區,庶民不僅沒有嚇得四散奔逃,反而稱呼對方為“咪君”?看著它的眼神還帶著幾分憐愛?
這眼神,活像是看自家最爭氣的崽!
管事被自己這個念頭逗笑了。
“店家,能否打聽個事兒?”
管事選中一個攤位買滾鹽菽豆,店家念在顧客照顧生意的份上,爽朗道:“問吧。”
“剛剛走過去的可是傳說中的星獸?”
“這就不知道了。”
星獸這種概念也不是誰都知道的。
店家就是個普通人。
“那為什么要稱呼它咪君啊?”
店家道:“咪君的尊姓大名叫張大咪。”
不稱呼咪君稱呼什么?
這個稱呼一開始還是一群孩童傳出來的,稱呼府君為府君,那稱呼張大咪也該是什么君,最后就定了個咪君。這個稱呼傳來傳去,不管是郡府還是民間就都這么默認了。
咪君對這個稱呼也十分滿意。
誰喊它咪君,它都愿意給個好臉色。
管事又問:“那它是誰養的?”
星獸一般不會主動跟人打交道,更別說主動跑來人類聚集的村落城鎮,除非是深山老林實在沒有食物,不得不出來。這頭大蟲星獸油光水滑,一看就知道是不缺吃的主。
這種情況,肯定是被誰降服了。
店家警惕問他:“外地來的?”
管事訕笑道:“是,來投奔家長故交的,這輩子沒見過這樣的,故而有些好奇心。”
店家點了點頭:“難怪。”
又是逃難來的難民。
店家的神情松緩下來,爽快道:“咪君是咱們府君養的,你別怕。別看咪君生得壯碩恐怖,個頭有尋常大蟲好幾個大,可它通人性又聰慧,最是聽府君的話了,不傷人的。”
以前有沒有傷過不知道。
但咪君從良上岸之后肯定沒有的。
傷過人的畜牲,哪會允許孩子將自己身體當游玩工具,上上下下地爬?更別說天天養著一群雞鴨到處溜達,給郡府政策做宣傳。
管事:“府君?是那位張府君?”
“除了她,還能有哪位府君?”
管事往店家湊了湊:“不瞞說,家長帶我們一路走來,見了不少稀奇東西,這些不會都跟張府君有關系吧?外頭那些田,那農肥?”
“田我是知道,但什么肥不知道。”
店家在城內做著小本生意,分到的耕田打理不過來,掏錢請了鄰居幫忙照料,豐收的時候再分對方一些。店家放出消息,立馬就有村人要幫忙。眼瞧著這次的四季紊亂即將結束,之后還有一場春荒硬仗要打呢,家里多一點耕田多一點收入,誰會不樂意呢?
因此,店家還真不清楚什么農肥。
管事又問了一些其他事情。
例如店家的口音似乎不是本地的口音,祖籍是哪里啊,啥時候來的惟寅縣?又問街上庶民穿著似乎都很不錯,惟寅縣居然如此富裕?元元幣不是剛推行,為啥都喜歡用?
店家懂得不多,只能回答一點兒。
窺一斑而知全豹,這一點兒也夠了。
管事將打聽到的消息全部轉告給女人,驚異道:“……家長,這位張府君真是好大的魄力,置之死地而后生,能將爛攤子盤活。短短數月就讓惟寅縣發生翻天覆地變化。”
這般果決手段,當真少見。
至少,管事沒聽說誰有膽子開鴻門宴給本地豪紳上難度的。按照正常流程,外地派來的官員想要在本地站穩腳跟,都要去給這些掌控本地絕大部分資源的地頭蛇拜碼頭。
雙方建立友好關系,這個官才算坐穩。
要跳過這一步驟,絕對會舉步維艱,這些老狐貍有的是辦法讓人這個官做不下去!
平和一些的就是挑唆郡府佐官屬吏擺爛,讓郡守政令出不去郡府,即便出去了也沒有人給落實,哪怕勉強運作了也能各種使絆子。粗暴一些的就是派人直接將郡守殺掉。
要是郡守個人有本事,他們也有辦法。
直接捧殺!
將人捧得高高的,再給平調去其他地方或者往上升,說是升,其實就是明升暗降。
他們有的是整頓官員的辦法。
官員也知道官場潛規則,雙方會心照不宣,一起將這出戲唱下去。萬萬沒想到,這位張府君與眾不同,她直接將唱戲的舞臺給拆了。拆了舞臺還不夠,還將老狐貍拆了。
物理意義上的拆,尸體四分五裂。
打亂棋面,將所有黑白棋子握在手中。
這魄力,當世少有。
女人眼中滑過幾分意外。
她來之前就從謝恕口中知曉一點情報,但不多,倒不是謝恕有意隱瞞,而是她知道的也就這么點。天籥郡不是啥重要地盤,本身就有東藩山脈阻擋,這道天然屏障讓天籥郡失去了邊郡的重要性,也失去戰略意義上的優先級。對此,自然不會投入多少精力。
秦凰這邊不關注,樊游這邊有意收縮情報外泄,謝恕手中掌控的情報就寥寥無幾。
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
有樊叔偃在,天籥郡注定會有別樣價值。
但現在,女人要更正這個錯誤。
核心不在于樊叔偃,而在于張伯淵。
女人撫掌一笑:“確實是個妙人。”
管事問道:“家長,趁著現在時辰還早,要不要先給都丞公那邊遞去您的名謁?”
要是再拖延,只能明日上門拜訪了。
女人閉了閉眼:“不急,明日吧。”
他們一行人舟車勞頓,風塵仆仆,若是不做洗漱收拾就去登門拜訪,實在太失禮。
收到指令,管事去安排下榻。
天籥大刀闊斧改變經商政策,放寬經商環境,吸引了不少來惟寅縣的外地商賈。
他們大多會在惟寅縣停留幾日兜售手中的貨品,因此城中民宿短居需求擴大。
為了讓外地商賈有良好的經商體驗,也為保障本地居民的人身安全,民宿短居生意有門檻,需要獲得郡府的許可證——要求居住環境干凈衛生,也要求經營生意的人家房屋夠大且服務人員素質過關,直系血親不允許有案底。
條件苛刻篩選了不少人。
不過,也確實起到一定效果。
商賈不用擔心受怕被人黑吃黑了,性命與貨品都有保障,店家也不用擔心來歷不明的商賈住進家中傷害自身。雙方目前算雙贏。
管事找到的民宿就是其中一家。
掌柜是個三十來歲的婦人。
她安排好眾人住下,簡單告訴他們惟寅縣哪里有集市,大致經營時間,哪些地方正在修建不要過去,甚至還有個特殊保留項目。
女人被勾起好奇心:“是什么?”
掌柜道:“自然是府君了。”
張泱騎著張大咪巡邏都是保留項目了。
外來商賈時常對這位府君好奇,民宿店家就會給他們提供幾條線索,要是得空可以去那里蹲一蹲,運氣好或許能見到府君騎虎。
女人愕然失笑。
“行,我也對府君神交已久。”
期待值拉滿了。
舒服睡了一整夜,女人稍作洗漱便出門蹲守張泱。郡城面積不算太大,逛一圈也花不了太久時間,張泱騎虎出門總會引來人群圍觀,甚是矚目。管事卻不贊同這般高調。
“豈不聞輕而無備,易死于匹夫之手?”
這位郡守也算樹敵不少了,更應該注意自身行蹤,怎么能大大咧咧將行蹤消息透露給滿世界知道?民宿掌柜都能摸清楚,有心人會弄不清楚?萬一哪天被殺手盯上……
嘖,后果不堪設想。
必要重蹈小霸王的覆轍!
女人笑道:“那可不一樣的。”
管事不解道:“哪里不同?”
女人道:“孫討逆雖勇武,英氣杰濟,猛銳冠世,可畢竟是凡胎肉體。以一敵多,這個多能多到哪里去?毫無防備之下被人暗殺也要栽跟頭,這位張府君可就不一樣了……”
她能打。
星獸張大咪對她的畏懼順從過于明顯。
雙方都不是一個武力世界的人,如何能比?孫討逆對付得了尋常凡虎,卻對付不了化作星獸的張大咪,而這樣的張大咪如此畏懼張伯淵。對孫討逆的判斷經驗不適合用在張伯淵身上。又不是情況差不多就能胡亂套公式。
管事訕訕一笑。
“嗯嗯,說得非常有道理。”
管事正要應和一句,猛地回過神。
警惕拔劍將女人擋在身后,目光驚駭看著發聲源頭——他們頭頂的屋檐,站著人。
這人——
這人不就是剛剛遠遠看了一眼的張府君?
管事面上燒紅,跟著家長背地里蛐蛐人還被正主抓了個正著,是個人都會尷尬的。
女人坦然望向張泱,張泱也蹲屋頂居高臨下看她,只是眼神透著點兒微妙的嫌棄?
“張府君,久仰大名。”女人有種直覺,張泱不是被議論吸引來的,是沖自己來的。
張泱跳下屋頂。
“你來得好慢。”
女人心下了然:“府君認識我?”
張泱道:“你是叔偃跟元一的校友。”
女人撫上自己的臉,心中的困惑有了確切答案:“府君是看在下這張臉認出來的?”
張泱點頭:“嗯。”
又補充一句:“非常平庸的捏臉。”
她的捏臉非常多,捏臉手藝與審美也是不少觀察樣本肯定過的。他們甚至還疑惑過張泱為何不報名參加每年的捏臉大賽呢。要是她帶著作品參加,不說第一,但穩前三。
由此可見,她實力多強。
明明有一雙能捏漂亮的手,卻只能將捏臉道具往普通了捏,張泱可不就記得這臉?
看到這張臉出現在視野之中,張泱就篤定對方就是叔偃他們的校友,那個畫皮鬼!
女人最不喜有人貶低自己的臉,但說這話的人是張泱,女人愿意多給一點兒耐心。
“這果真是張府君的佳作。”寥寥幾句話再加上從關嗣那邊得到的消息,女人更加篤定她身上這張人皮跟關嗣手中兩張人皮都不是人身上取下來的,“在下是來求教的。”
她不知道這張人皮能維持多久。
但她肯定,她愿意出她出得起的代價!
張泱嗯了聲。
“是我的,但不算佳作。”
果然是過來求自己改捏臉的。
這個魚餌對畫皮鬼來說確實有吸引力。
“既然如此,那張畫你帶過來了?”
女人一怔:“畫?”
她想到都貫送來的那張她學生時期的畫。
“自然是帶來了的。”
“那你為了恢復這張臉,有多大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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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保的事情,唉,也不知道能領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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