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眉毛再修一下……”
“這個嘴巴能不能稍微再……”
“手指,手指還要再細長有力一些……”
“我的腿能不能再調整長一些?”
張泱費了好大勁兒完成了初版雕琢,湊在一邊的女人欣賞嶄新人皮,用誠懇坦率且真誠的態度跟她提意見,每一處都是細微調整。想著也不是多大的工作量,就滿足她!
奈何女人要調整的地方何止一處!
樊游也琢磨過來了。
“你確信你以前長這樣?”
不是說讓休穎這廝恢復當年模樣?
這里改改,那里改改,還能算恢復?
女人理直氣壯地道:“當年列星降戾才幾歲,模樣都未完全長開呢,焉知成年了不是調整過的模樣?我怎么說也是明德書院蟬聯榜首多年的第一美人,豈會有俗人的瑕疵?”
樊游:“……”
女人拉來同盟:“元一,你說是不是?”
都貫訕笑:“來都來了就盡善盡美?!?/p>
女人道:“聽聽,元一這話才叫中聽?!?/p>
樊游這話就是掃興、污蔑。
樊游:“……”
張泱倒是認可都貫的話。
不做則已,要做就做到行業TOP!
哪怕是捏臉,她也要捏出最完美的臉!
修修修!
女人的骨相本就上佳,捏臉道具自帶的皮膚更是細膩光滑,似吹彈可破,再好好調整皮相,一張無可挑剔的捏臉就這么誕生了!她直起腰身,吐出濁氣,欣賞她的佳作!
“瞧一瞧,這張捏臉你可滿意?”
“滿意滿意,滿意得很?!?/p>
女人都迫不及待要換上這張新人皮了!
顧客給出五星好評,張泱也獲得了極大的成就感。隨手將勾勾叉叉的工具塞回了游戲背包,張泱這才將捏臉道具數據保存固定。
“鎖定!”隨著一道淡金色星芒悄然浮現,原先可以隨便調整的捏臉道具發生微妙變化,覆蓋鎖骨以下的皮囊一點點開始收縮,直至恢復女人熟悉的頭套狀態,“給你的。”
張泱撿起捏臉道具遞給女人。
看著女人雙手顫抖接過嶄新人皮,張泱道:“你晚上將這張人皮換上去,另一張明天交給我,我幫你將數據導入進去。如此一來,你就有兩張一模一樣的人皮拿來換洗了。當然,你要是覺得相貌重復有些無聊,可以重新捏一張不同風格的,不過不接受定制?!?/p>
只能從現有的捏臉數據挑選一張臉。
女人簡直就是觀察樣本口中難纏的甲方,意見又多又雜,既要又要還要,張泱幫著改了好幾版了,成品跟圖畫完全就是兩模兩樣。這根本不是恢復容貌,根本是整容啊!
捧著人皮激動的女人:“……換洗?”
樊游:“還是換洗人皮?”
聽一聽,這還是人話嗎?
女人搖頭:“不能換洗,人皮珍貴。”
她剛剛發現一個讓她心驚膽戰的秘密,不是自己跟這兩張人皮高度契合,而是這兩張人皮跟她高度契合,或者說——這兩張人皮可以完美契合兼容世上任何一個畫皮鬼!
意識到這點,她心臟猛地縮緊。
沒有人比畫皮鬼更清楚這張人皮的寶貴!
女人遲疑:“敢問府君一事——”
張泱:“你問。”
“這張人皮能用多久?”
“我不知道,理論上應該能一直用吧?!边@個捏臉道具跟玩家的外觀一樣都是耐久度鎖定設定,正常來說不會損壞,但考慮到張泱此前做任務的外觀破損問題,她也不敢保證家園支線地圖中的捏臉道具會一直不壞,“具體我也不清楚,但肯定比活人皮耐造?!?/p>
女人心情隨著張泱這話上下起伏。
她心中略有失望,只好在內心寬慰自己不要太貪婪——她有機會減緩更換人皮的痛苦,消除無處不在的腐臭,讓她能光明正大出現在人前,還能恢復鼎盛容貌,這些已經是尋常畫皮鬼求之不得的福氣,她不能奢求更多。
張泱不知她心中所思。
只用一貫冷淡的語氣道:“壞了就換?!?/p>
家大業大,又不是連個捏臉道具都用不起:“要是你有心理負擔,待你入職,我讓人調整你薪俸結構,一部分用人皮面具抵償?!?/p>
到時候女人可以換人皮像換衣服。
想穿哪張人皮就穿哪張。
女人怔了怔:“當真?”
張泱頷首:“自然是真的,我不畫餅?!?/p>
觀察樣本們說過,畫餅是不道德的行為,直接烙餅更討喜。一個好老板,不僅要言出必踐,還要想下屬之所想,解下屬之所困。
要是老板能提前替員工都想好了,打點好了,老板將擁有一支永遠擁護她的死士!
張泱距離目標有點遠,但她會努力。
經過她這段時間的觀察摸索總結,她發現當好一個老板跟當好父母是一樣一樣的,二者有著高度重合區域。她能當好天籥庶民的母親,自然也能當好樊游等人的好老板!
女人不假思索逼出心頭血。
“蕭穗見過主君?!?/p>
張泱不是第一次接受陌生人的心頭血,表面上倒是很淡定,內心卻有些疑惑。為何樊游幾個給了自己心頭血,而其他人就沒有呢?但想到取血也會疼,她便將念頭打消。
“你叫蕭穗?”
蕭穗,字休穎。
張泱垂眸回想了一會兒。
“是‘禾穗謂之穎’?”
蕭穗道:“嗯,正是。”
穎本是禾穗末端,引申也有脫穎而出,禾穎穗稿之意。這個名字是飽含父母對未來宗子期待的,只可惜蕭穗的列星降戾讓二老失望了,不得不轉而扶持蕭穗的手足繼承。
張泱一本正經:“是個好名字?!?/p>
難得有她能猜出出處的名字,自然好。她決定明天抽點功夫給蕭穗重新捏一張不同風格的漂亮捏臉,美貌程度不亞于今天這張。
聽張泱一個少年人一本正經又老氣橫秋評價自己的名字,蕭穗倒是沒有羞惱,僅是莞爾。眼前這名少年可是自己現在的主君。
蕭穗最后還是耐不住都貫熱情,去她家借住一晚。后者派人去蕭穗下塌處通知她的管事部曲,讓他們不要擔心。明兒再安排正經住處。張泱所不知的是二人私下的對話。
都貫:“休穎何時這般冒進了?”
以心頭血效忠不代表一輩子綁定這么一個主君,也不代表不能背棄改投他處,但都比自由身更難一些。都貫哪天可以掛印請辭,改投旁人,蕭穗卻要付出一定代價才行。
這個代價因人而異。
都貫看到蕭穗的選擇著實嚇到了。
只是當時的場景,她也不好阻攔。
蕭穗此刻也冷靜下來,卻沒后悔意思。
“落棋無悔,而且你是我的話,你可能也會這么選擇。只要這種人皮還在主君手中,我便一日離不開她。對元一來說,你嗅到沒有異味的空氣是再稀松不過的平常,但對我來說不是。美人自古如名將,不許人間見白頭,畫皮鬼亦是薄命,更何況我這般重數。”
至于張泱踐行跟她道義是否契合?
這反而是不重要的。
或者說,畫皮鬼沒什么原則。
蕭穗唯一的原則就是抓住一絲人性,不愿意從活人身上剝下人皮,僅此而已。她寥寥幾語便讓都貫聽到她話中的蕭瑟與苦悶。
都貫喃喃:“突然懷念當年書院時光?!?/p>
那時候的她們還是人。
不是見不得光的鬼。
蕭穗嘴角揚起苦澀嘲弄。
說話的功夫,輜車已經行駛到都貫的住處。都貫找人先行一步回家報信,因此她們倆到的時候,外子已提前一刻鐘下學,有條不紊安排仆從準備待客,務必不失禮于人。
這陣勢——
有些如臨大敵的味道。
蕭穗察覺到男人的緊張,心下哂笑。
不過,表面上還是要尊重一下主人家的。
張泱努力豐富惟寅縣的伙食,都貫又是郡丞,家中伙食自然不錯。外子為了表現,恨不得將食案都擺滿葷素湯,又起身去酒窖搬來酒水。蕭穗年少之時頗好酒,自從列星降戾,她被迫戒掉了。酒水會讓她氣味更臭更重,人皮也更加不經用,現在沒了顧慮。
她鼻尖輕嗅便能判斷酒水品質。
嗯,只能勉強入口。
“你我多年沒見,今夜可否不醉不歸?”都貫見她對酒水有意思,心情也變得明媚。
如果可以,她自然希望對方能好。
蕭穗:“舍命陪君子?!?/p>
都貫外子并未在正廳久留,很快就尋了借口起身。他走到門外,又不放心蕭穗,他心思一動,指了年輕的仆從去屋內侍奉酒水。
他今天見了蕭穗就有種預感——
此獠賊心不死!
不安排人盯著點,他不放心。
蕭穗瞧著侍奉酒水的少年,莞爾。
“你府上也養這般妙人?”
“路上撿來的?!?/p>
可不是蕭穗以為的侍奉客人的伶人。
當世名門望族、達官顯貴,都有豢養貌美年輕男女的樂趣,名義上說是義子義女,真正用途卻是多種多樣。有些是正經義子義女,有些就是拿來招待客人或自己享用的。
都貫可沒有那般閑錢。
蕭穗也該收斂一下放蕩姿態。
后者也聽懂了暗示,收斂起那點兒輕浮笑意,與年輕仆從保持著距離。許是闊別多年再飲酒,她的酒量沒有她想象中那么好。喝了幾壺,熱意緋紅便悄然爬上了她臉頰。
“主君手中有多少這種人皮?”
“不知道,但肯定很多?!?/p>
“這話從何說來?”
“府君打算用人皮從畫皮鬼手里賺筆大的,這可是一門好生意。”心頭血都給了,都貫也就沒有隱瞞了。蕭穗聞言失笑,合著她就是第一個上鉤的畫皮鬼,算她占便宜了。
若這人皮不是魚餌,而是貨品?
可想而知,跟蕭穗競爭的畫皮鬼只多不少,一張人皮不知道能爭搶出怎樣的天價。
她現在能免費得了兩張以及薪俸用人皮抵償的承諾,這潑天的好處定是元一替她爭取的。真不愧是友人,有好處真想著她啊。
都貫悄聲問她:“你可有門路?”
蕭穗遞過去一個眼神。
二人相視良久,緩緩勾唇,舉杯共飲。
這種門路,包有的!
全都是優質客戶,錢管夠。
蕭穗腦中靈光閃現,一些沒想通的細節也全部串聯起來。她笑著打趣:“好你個都元一啊,你說,第一張人皮模樣可是你故意的?”
都貫頗感冤枉:“不干我事?!?/p>
她只是讓府君將捏臉弄平庸一點。
是樊叔偃說要往丑了塑造。
所以,樊游的責任更大。
“當真?”
“自然當真!”
都貫回答斬釘截鐵。
蕭穗半信半疑。
又吃了幾杯酒水,都貫想起別的事情。
面露凝重:“你這趟出來,秦時鳴跟如心反應如何?你在此久留,二人必有警覺。”
蕭穗道:“秦時鳴派我順道調查?!?/p>
調查這種事,時間可長可短。
她只需要隔一段時間回信敷衍一番就行了,她還是畫皮鬼,還能用換皮做托詞,拖延個一年半載也不是問題。要是紙包不住火,到時候再攤牌。秦凰又不能拿她怎么樣。
都貫:“調查什么?”
蕭穗說道:“他前段時間不是派了人領下天籥郡守一職?那個倒霉鬼枉死,他一時半會兒抽不出空搭理這邊,恰巧我要來找你,便給我派了這么一個活,應付應付就行了?!?/p>
還真指望她將內情調查水落石出啊?
她本來就沒打算認真干活。
現在改換門庭,更不可能干了。
都貫頷首:“有理?!?/p>
二人相視而笑,又是舉杯共飲。
雖說君子“躬自厚而薄責于人”,但兩個身懷列星降戾鬼物的人喝酒喝多了,背后蛐蛐旁人兩句也難免。她們默契一致不滿秦凰。
都貫離得遠,有些內容只是道聽途說。
蕭穗可是他的前下屬。
“……也不知秦時鳴從哪兒學來的,跟著那幫子丘八賊的頭頭學了壞毛病,跑去收養義子了。他是真蠢還是假蠢,義子能不能保命,他這個當過義子的人難道不知道嗎?”
義子殺義父又不是新鮮事兒。
“收義子?”
“他或許也清楚君君臣臣保不了他的命,也約束不了那幫子賊丘八,便指望父父子子能起點作用。臣下叛君上,兒子總不能弒血親……”蕭穗說著,搖頭,近來一兩百年混戰愈發嚴峻,手握兵馬的人為所欲為慣了,殺君像是砍瓜切菜,“能不能,他還不清楚?”
?
?(?_?)
?
唉,這件事情果然鬧得厲害了,好多人想跳樓,還有孕婦也爬樓頂了,不曉得結果如何……
?
PS:期待很久了,希望能寫到XX飄零半生拜義母情節_(:з」∠)_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