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斜斜地撒在小興公社學堂的黃土墻上,墻根底下幾株狗尾巴草晃晃悠悠地掛著殘露。
王秀媛正站在教室門口,手里掐著一本翻得起了毛邊的教案,她身上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藍布上衣,袖口套著一副深色的套袖,長發在腦后利索地挽成了一個髻。
雖然已經三十好幾的人了,可由于常年待在學校,身上那股子書卷氣反倒讓她顯得比同齡的農村婦女要更有氣質,皮膚白凈,透著一股子溫婉的韌勁。
不過她能保持容顏的最大原因,可能還是和李建業有關,這是這些年來,她們和李建業討論過后得出的共識。
王秀媛看著一個個來上學的孩子。
這十年里,學堂里的孩子走了一茬又一茬,王秀媛就在這三尺講臺上守了十年。
這時,遠處李建業牽著兩個孩子,踩著晨霧走了過來。
“王老師早!”
李守業和李安安撒開老爹的手,規規矩矩地站好,齊聲喊了一句。
在家里,他們跟王秀媛親近得很,私下里喊小媽或者姨姨,但只要進了這學堂的門,規矩就立得死死的,必須喊老師。
王秀媛看到來人,原本平靜的臉上頓時綻開了笑意,她快步迎了兩步,先是摸了摸安安的小辮子,這才抬頭看向李建業。
“建業哥,今兒個太陽打西邊出來啦?嫩這大忙人,平時連個人影兒都逮不著,今兒個咋舍得親自送娃上學嘞?”
她這一開口,還是那股子地道的中原腔調,聽起來軟糯中帶著幾分親切。
李建業把手往兜里一揣,笑著回道:“這不是想妹子了,順道過來瞅瞅你,咋樣,最近這腰腿還疼不?”
“中,好著嘞,前些日子嫩給俺揉過那幾回,現在陰天下雨都不帶難受的?!?/p>
王秀媛說著,低頭看了看兩個孩子,催促道:“守業,安安,快進屋讀書去,早讀課馬上就開始了,可不興遲到?!?/p>
兩個小家伙應了一聲,背著書包一溜煙跑進了那間透著墨水味的教室。
等孩子們走遠了,王秀媛才轉過頭,有些好奇地盯著李建業:“建業哥,嫩肯定是有啥事兒吧?俺還不了解嫩,無事不登三寶殿?!?/p>
李建業也沒繞彎子,干脆利落地說道:“確實有個事兒,家里昨天剛弄回來個新玩意兒,電視機,我想著你一個人在這公社待著,晚上怪冷清的,等會兒下課了,你直接跟孩子們回團結屯,上我那兒坐坐,咱一塊兒熱鬧熱鬧。”
王秀媛聽了,抿嘴一笑,搖了搖頭說道:“建業哥,俺這兒挺好的,備備課,批改批改作業,這一晚上就過去了,再說嘞,公社大院那兒不是有一臺電視機嘛,要是真想看影兒了,俺去那兒蹭一會兒就成,不費那勁兒專門跑了?!?/p>
“等周末了再去也不遲?!?/p>
她覺得李建業是怕她孤單,心里雖然暖和,但總覺得為了看個電視特意跑一趟,太折騰了。
李建業嘿嘿一笑,神神秘秘地湊近了一點,壓低聲音說:“那能一樣嗎?公社那臺黑白匣子,滿屏幕都是雪花點子,看個人影兒都費勁,我弄回來這臺,那是彩電!”
“啥?”
王秀媛愣住了,手里攥著的教案差點掉地上,她那雙文靜的眼睛一下子瞪圓了:“彩電?建業哥,嫩沒跟俺開玩笑吧?那是帶顏色那種?”
她在公社待著,還是老師,接觸的信息比村子里的人多點,自然清楚彩電的名頭。
那玩意兒在城里都是稀罕貨,聽說只有大領導家里或者高級賓館才有,不僅要有大把的鈔票,還得有那種特供的票據,一般人連見都見不著。
“那還能有假?我專門托人弄得票才買回來的。”
李建業看著王秀媛那副吃驚的樣子,心里也覺得挺有意思,“昨晚剛試過機,那畫面,人臉上的紅暈都能瞧得清清楚楚,樹葉是綠的,花是紅的,跟真人在跟前演戲沒區別,公社那臺黑白的,跟這一比,那就是個燒火棍子?!?/p>
王秀媛這下是真的被勾起了好奇心。
她雖然是個老師,可見識也有限,彩色電視這種東西對她來說,就像是天方夜譚里的寶貝。
“建業哥,那得多少錢啊?俺聽說那玩意兒貴得嚇死人?!?/p>
“錢的事兒你別操心,我那魚塘現在步入正軌了,前陣子剛拿了一大筆定金,不差這點兒,孩子們稀罕,艾莎和安娜也想看,我就索性弄個好的,一步到位?!?/p>
李建業說得輕描淡寫,仿佛那一千多塊錢只是幾個鋼蹦兒。
王秀媛心里盤算了一下,自已當民辦教師,一個月才掙幾個錢?這一千多塊,她得不吃不喝干多少年才能攢夠?
她看著李建業那張自信的臉,心里又是感慨又是佩服。
這男人,十年前就跟別人不一樣,這十年過去了,他還是那個能把日子過出花兒來的人物。
“咋樣,確定晚上不來看看?”李建業挑了挑眉毛問。
王秀媛這會兒心跳得都有點快了,她確實想看看那帶顏色的電視到底是啥樣,更想去李建業家里感受一下那種久違的煙火氣。
“中!既然建業哥都開口了,俺要是再去推辭,倒顯得俺拿捏架子了?!?/p>
王秀媛笑著答應下來,“等俺下午最后一節課上完,簡單收拾一下就過去,不過建業哥,可得讓艾莎姐給俺做兩道愛吃的菜,去你那別的不想,就惦記著你和艾莎姐的手藝。”
“那必須的,晚上讓艾莎給你燉大魚,自家魚塘里的,鮮著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