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彎了？”
“我宋江的脊梁，早在那姜小白擲來令牌時就彎了！早在魯大師擲還令牌時就斷了！”
“早在那……早在那阮小二、阮小五的靈位擺進聚義廳時，就碎成齏粉了！”
他忽然大笑起來，笑聲混在江濤聲里，驚起葦叢中一群白鷺。
“可你們呢？你們這些跟著我宋江從水泊里殺出來的兄弟，你們的脊梁還直著！”
“吳用軍師，你當年在東溪村裝瘋賣傻，為的是什么？朱武兄弟，你定遠揚陣、霹靂陣、八門金鎖陣，哪一遭不是拿命在布？”
他彎腰拾起樸刀，刀刃上的銹跡在月光下泛著暗紅，像是干涸的血。
江對岸忽然傳來金鼓齊鳴，橫州艦隊的火船開始點火，橙紅色的火光映得江面如同血海。
宋江望著那些火船順流而下，船底暗格里的火藥桶在火光中若隱若現，像極了姜小白眼底跳動的燭火。
“走！”
“帶著朱武兄弟走！帶著剩下的弟兄們走！”
他突然暴喝一聲，樸刀刀背重重砸在花榮肩頭。
“我宋江對不住你們，對不住晁蓋哥哥，對不住梁山水泊的亡靈，可我不能再這么眼睜睜的看著你們……不能看著你們像阮家兄弟那樣，把命丟在這……丟在這……”
他忽然哽住，江風卷著咸腥味灌進喉嚨。
“哥哥！你先走！”
“花榮愿為哥哥斷后！愿最后一次用這雙拉弓的手，再為哥哥射開一條血路！”
花榮突然跪倒在地，膝蓋砸得船板咚咚響。
“朱武兄弟，你且先帶著步軍殘余的弟兄們從西面突圍，我……我去水寨引開火船。”
吳用羽扇“啪“地合上，扇骨折斷的聲音在夜風里格外清晰。
“哥哥可知，當年在東溪村，我為何要裝瘋賣傻？不是怕死，是怕……是怕有朝一日，真要看著兄弟們……”
“如今既然哥哥死志已生，吳用又怎可獨自逃生！”
他轉身望向宋江，月光在他眼角的皺紋上投下陰影，像是用刀刻出來的。
他不是不想逃，可是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投降橫州軍？
要知道這段時間，他們梁山為了對付橫州軍，他不知道用了多少陰毒下流，不擇手段的計謀。
就算投降了橫州軍，他又能討的什么好？
如今倒還不如在此地陪著宋江一起赴死，倒是還能全了“忠義”的名聲！
“軍師！”
宋江突然伸手，指尖觸到吳用袖口的補丁，那補丁是吳用自己親手縫的，針腳歪歪扭扭，卻將裂開的袍子縫得嚴嚴實實。
“哥哥不必多說！你若死了，我們這些做兄弟的，還有何面目去見地下的晁蓋哥哥？”
吳用突然打斷宋江的話，看著宋江。
“哥哥若要降，我...”
花榮突然摘下雕弓，箭囊里的羽箭早已用完，只剩根磨得發亮的箭矢。
“你什么你！”
“你是我嫡親的兄弟，我怎么能讓你...”
宋江一把攥住花榮的手腕，虎口處的老繭硌得生疼。
“朱武兄弟，你帶著水師殘部往武州去，姜小白若問起，就說...”
江風卷著火船的焦糊味撲來，宋江忽然解下披風，露出里面洗得發白的粗布中衣。
“就說宋江對不住他，對不住死去的兄弟，對不住...”
他扯開中衣，露出胸口猙獰的箭疤。
“哥哥！”
“你忘了當年在聚義廳，咱們對著天地發的誓么？'同生共死'四個字，可是用兄弟們的血寫的！”
吳用突然撲過來，羽扇邊緣的殘羽掃過宋江腳踝。
“報！”
“橫州艦隊放出快船，正往中軍大寨來！”
就在這時，上方的一名瞭望手突然尖叫。
“好！好個橫州水師！”
宋江猛地轉身，望著江面上如黑云壓境的戰船，忽然大笑起來。
“花榮兄弟，可還記得當年在潞州當中，你我一箭一刀殺出重圍？”
他解下腰間銹跡斑斑的樸刀，刀刃缺口處還粘著索超的血跡。
“哥哥只管吩咐！”
花榮摘下空箭囊，雕弓在掌心轉出個漂亮的弧度。
“吳用軍師，煩勞你替我守著這中軍大寨，待天亮時...”
宋江忽然正色，對著一旁不肯離去的吳用笑了一聲。
“待天亮時，若見著阮小二的鬼魂，替我捎句話——就說宋江，來陪他了。”
他望著江心翻滾的火浪，心中突然涌出一股豪氣。
吳用還要再勸，卻被宋江擺手止住，這個梁山之主最后望了眼正在結寨的殘軍，那些套著殘破鎧甲的身影在月光下忽明忽暗，竟與記憶中黃巾軍起義時的景象重疊。
“咱這幫泥腿子，總有一天要讓天下人看看，什么叫義氣！”
他忽然想起，那年他們剛打下梁山泊，晁蓋舉著酒碗說。
“起錨！”
宋江突然暴喝，聲震江濤。
“花榮兄弟，可敢與我再闖一回龍潭虎穴？”
他抓起樸刀跳上船頭，刀尖指向橫州艦隊最龐大的五牙大艦。
“哥哥且看好了！”
花榮大笑，雕弓在月光下劃出銀弧。
“今日便再用幾艘橫州軍的艦船，祭我梁山死去的兄弟！”
他縱身躍上桅桿，空箭囊“啪”地甩在甲板上。
江風驟起，宋江的戰袍在風中獵獵作響，他望著越來越近的火船，忽然覺得這白馬渡的江水，倒像是個巨大的火圈。
而他們這些喪家之犬，終究還是被逼到了鉆火圈的境地。
“哥哥！”
“你且等等！”
吳用突然撲到船舷，羽扇早已不知丟到哪里。
宋江沒有回頭，他望著江心翻涌的火浪，樸刀在掌心轉出個漂亮的刀花。
與此同時，對面橫州艦隊的第一支火箭已擦著他耳畔飛過，釘在桅桿上炸開團火光。
“花榮兄弟！”
他大笑一聲，聲震云霄。
“永世不忘！”
花榮的雕弓已拉成滿月。
“來！”
“讓宋江看看，你們這橫州軍的艦隊，到底能不能擋得住我梁山泊的忠義！”
他對著江心大吼，聲音里帶著幾分癲狂，他忽然彎腰，樸刀刀尖挑起地上酒囊。
囊中雖無酒，他卻做出痛飲的模樣，仰頭時，淚水順著臉頰滑落，在火光里泛著晶亮。
火船撞上鐵鎖的瞬間，宋江縱身躍入江中，冰冷的江水灌進耳鼻，他最后看見的，是花榮的雕弓在月光下劃出銀弧，是吳用跪在甲板上捶打船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