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瑾瑜!”
衛子夫手里的蜜餞“啪嗒”掉在描金果盤里,撐起身子要起身,卻被身旁的孟薇按住。
“子夫!”
蘇夜三兩步跨過去,膝蓋剛碰到榻沿就被孟薇一把拉住。
“毛手毛腳的!仔細碰著孩子!”
他這才注意到衛子夫腰間系著條新做的繡花肚兜,上面用金線繡著胖娃娃抱鯉魚,針腳細密得很。
“別動,我看看?!?/p>
衛子夫見他進來,原本有些蒼白的臉頰頓時泛起紅暈,伸手想扶他,卻被蘇夜按住。
“這小子倒是活潑?!?/p>
他蹲在榻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剛碰到那隆起的小腹,就覺手下輕輕一動,像有小魚在游動,驚得他猛地縮回手,眼睛瞪得溜圓。
“許是個姑娘呢?!?/p>
衛子夫抬手覆在他手背上,掌心的溫度透過薄緞傳過來,暖得他心口發顫。
她鬢邊插著支赤金點翠的步搖,是去年蘇夜送的生辰禮,此刻隨著她的笑意輕輕晃動,流蘇掃過頸間,泛起層淡淡的粉暈。
“姑娘才好,像子夫這般溫順?!?/p>
西施端著碗燕窩粥過來,青瓷碗沿還冒著熱氣,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綾羅裙,腰間系著條嵌珍珠的鸞帶,走動時裙擺掃過地面,露出繡著纏枝蓮的繡鞋。
“讓廚房燉了三個時辰,你嘗嘗合不合口?!?/p>
蘇夜接過燕窩粥,用銀勺輕輕攪著。
“把庫房里那罐長白山的野山參取來,讓廚子燉成參湯,每日給夫人端一碗?!?/p>
衛子夫剛抿了一口,他又想起什么,轉頭對侍立的婢女道。
“殿下也太偏心了?!?/p>
一旁的東君緋煙抱著架古琴從暖閣出來,玄色廣袖上繡著暗金色的星紋,她說著撥了下琴弦,泠泠琴聲里藏著笑意。
“你要是像子夫這般揣著個小家伙,就是要天上的月亮,我也想法子給你摘下來?!?/p>
蘇夜接過她遞來的茶盞,指尖碰到她微涼的指腹,笑著說道。
“沒個正形。”
緋煙紅了臉,轉身去跟長孫無垢說悄悄話,卻沒瞧見自己耳尖紅得像熟透的櫻桃。
長孫無垢正低頭替衛子夫繡著嬰兒的虎頭鞋,素色的錦緞上,金線繡的虎眼已經初具神采。
她聞言抬頭一笑,鬢邊的碧玉簪在燈下泛著溫潤的光。
“主公還是先想想給孩子取什么名字吧,老夫人都問了三回了?!?/p>
蘇夜剛要答話,目光卻落在涼亭角落。
云霄正臨窗翻著卷《黃庭經》,月光透過窗欞落在她素色的道袍上,將衣袂上繡的云紋照得愈發飄逸。
她握著書卷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腕間系著串桃木珠子,是蘇夜不久前在乾州特意從大乾皇室的內庫當中她親自挑選的。
“云霄仙子也在,道家可有什么給新生兒祈福的法子?”
蘇夜走過去時,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松煙墨香。
云霄合上書卷,睫毛在眼下投出片淺影。
“貧道已在三清觀替孩子求了平安符,用朱砂混著晨露畫的,能避邪祟?!?/p>
她從袖中摸出個黃綢小包,遞過來時指尖輕輕一顫,像被炭火燙了似的縮了回去,蘇夜打開小包,見里面是枚用桃木刻的小斧頭,斧刃上還纏著紅繩。
“這斧頭倒是趁手。”
“等孩子長大了,就讓道長教他劍法如何?”
蘇夜將平安符揣進懷里,故意湊近了些。
云霄的耳尖騰地紅了,垂眸看著案上的棋盤。
“主公說笑了,貧道的微末伎倆,怎敢當師父?!?/p>
孟薇看著這情景,悄悄捅了捅衛子夫,兩人交換了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云霄道長昨日還親手給孩子縫了件小道袍,針腳比繡坊的師傅還好呢?!?/p>
衛子夫抿著笑,輕聲對蘇夜道。
云霄聞言,手里的棋子“當啷”落在棋盤上,慌忙去撿時,卻被蘇夜按住手。、他的掌心溫熱,裹著她微涼的手指,像春日融雪般熨帖。
“那我可得好好謝謝道長。”
“不如……今晚貧道去道長的清修院喝杯茶?”
蘇夜的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兩人能聽見。
云霄猛地抽回手,桃木珠子在腕間轉得飛快,卻沒聽見她反駁,倒是侍立的婢女捧著剛蒸好的桂花糕進來,甜香漫了滿亭,才打破這微妙的靜謐。
“快嘗嘗這個?!?/p>
孟薇給蘇夜遞過塊桂花糕,糯米粉里摻著蜜桂花,甜得恰到好處。
“前兒橫州的商戶送來些新采的龍井,說是明前茶,等會兒讓廚房用銀壺泡了,給云霄道長也嘗嘗?!?/p>
蘇夜咬著桂花糕,看著衛子夫被西施喂著吃燕窩,看著緋煙和長孫無垢湊在一起研究嬰兒鞋的花樣,看著云霄低頭用指尖摩挲著桃木珠子,忽然覺得胸口被什么東西填滿了。
征戰沙場的鐵血,與各方勢力博弈的算計,在此刻的暖香笑語里,都化作了繞指柔。
“對了,居正從乾州送了些鮫綃過來,說是做襁褓最舒服,讓繡娘們都拿去用?!?/p>
“還有仲卿和去病在乾州獵的白狐,皮硝得正好,給孩子做個小褥子?!?/p>
蘇夜咽下嘴里的糕點,忽然想起件事。
“再去把庫房里那對羊脂玉的長命鎖找出來,用紅綢子系好,給孩子備著?!?/p>
孟薇笑著搖頭,對著一旁的侍女吩咐。
暖簾外的臘梅又落了幾片花瓣,沾在翡翠色的簾布上,像撒了把碎金子。
蘇夜望著眼前這滿堂的暖色,忽然覺得那些坐擁五州的功業,那些百萬雄師的威名,都不及此刻亭中這一盞燈火,不及衛子夫唇邊的笑意,不及云霄悄悄抬眼時,眸中閃過的那抹星光。
“等過了年...”
“我陪你們去一趟咱云州老家那邊的溫泉山莊住些日子,那里的泉水暖,最適合養胎?!?/p>
蘇夜忽然開口,聲音里帶著從未有過的溫柔。
衛子夫笑著點頭,指尖輕輕劃著小腹,像是在跟肚子里的孩子說話。
云霄翻著《黃庭經》的手指頓了頓,書頁間露出的側臉,在燈火下泛著淡淡的柔光,像極了雪后初晴的遠山。
暖閣里的銀絲炭越燒越旺,把眾人的臉頰烘得發紅。
蘇夜看著衛子夫鬢邊顫動的步搖,忽然握住她的手。
“等孩子安穩落地,咱們就找個時間將我們幾個的婚事辦了?!?/p>
這話一出,連窗外的北風都似停了停,只余下炭盆里偶爾爆起的火星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