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時的武州當中,武州城的積雪剛化了半尺,城墻根下的冰棱還在滴答作響,守城的黃巾軍士兵縮著脖子搓手,望著城外灰蒙蒙的天際。
朱溫帶著朱元璋援軍將至的消息回城時,城門處的積雪被馬蹄踏得稀爛,混著泥漿濺在兩側的石獅子上,倒像是給這尊鎮門獸添了些煙火氣。
“朱渠帥回來了!”
“聽說大玄的朱將軍要派援兵來?”
城門口的議論聲像潮水般漫開,原本緊繃的氣氛松動了些,連帶著城頭上飄揚的黃巾旗都似乎挺直了幾分。
但這份輕松沒能持續太久,暮色降臨時,西市的酒肆里就傳來了爭吵聲——三個裹著破爛黃巾的士兵正揪著掌柜的衣領索要酒肉,腰間的環首刀晃得人眼暈。
“軍爺饒命!小本生意實在經不起折騰啊!”
掌柜的臉漲得通紅,手里的算盤珠子噼里啪啦亂響,卻擋不住士兵們推搡的力道。
“少廢話!老子們守城凍了三天,喝點酒怎么了?”
領頭的黃巾小校啐了口唾沫,眼神掃過柜臺后的酒壇。
“再啰嗦把你這破店掀了!”
就在這時,一隊身披明光鎧的士兵踏著青石板路走來,甲葉碰撞聲清脆利落。
“光天化日之下強搶民財,成何體統!”
為首的青年按著腰間佩劍,朗聲道。
“我們是朱渠帥麾下的人,你敢管?”
那三個黃巾士兵見是姜家的私兵,氣焰頓時矮了半截,卻仍嘴硬。
“便是朱渠帥在此,也得講武州城的規矩!”
青年冷笑一聲,揮手道。
“拿下!按軍法處置!”
鐵甲士兵上前扭住黃巾士兵的胳膊,粗糙的麻繩瞬間捆了個結實。
“姓姜的別得意!等我們在大玄的黃巾軍援軍到了,看你們還能囂張多久!”
被押走時,那小校還在破口大罵。
這幕鬧劇被街角茶樓上的一雙眼睛看得真切,賈詡端著茶盞,望著樓下漸散的人群,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他剛用一塊成色不錯的玉佩換了家客棧的后院廂房,此刻正披著件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活像個走南闖北的貨郎。
身后的陰影里,羅網的六劍奴如雕塑般靜立,玄色衣袍幾乎與暮色融為一體。
“大人,姜家兵與黃巾的沖突已記在冊。”
“近日以來,此類糾紛已有七起,多因糧草分配、軍紀管束而起。”
左手持劍的真剛低聲稟報,聲音里聽不出情緒。
“朱溫的兵,本就是烏合之眾,當年在瑞州黃巾起義之初時,便有縱兵劫掠的名聲。”
“而姜小白的人卻是世家私兵,甲胄精良,糧餉充足,兵員素質亦是精銳異常,自然瞧不上這些泥腿子。”
賈詡放下茶盞,指尖在桌面的水漬上輕輕畫著圈。
“但是如今,這份矛盾,便是最好的引線!”
他忽然抬頭,目光銳利如鷹。
夜色漸深,武州城府衙后院的暖閣里卻依舊燈火通明,姜小白正把玩著一柄象牙折扇,扇面上“武州聯軍”四個字是他親筆所書,墨跡還帶著幾分新氣。
燭九陰坐在對面,指尖捻著顆黑子,在棋盤上遲遲未落,棋盤旁堆著的青瓷瓶里,插著幾支剛送來的臘梅。
“九陰先生,昨日送來的那柄‘山河劍’還合用?”
“那是我姜家祖傳的寶物,據說能斬金斷玉,配先生這般人物正好。”
姜小白忽然開口,語氣帶著幾分刻意的溫和。
“盟主厚贈,九陰愧不敢受,只是如今軍情緊急,談這些未免不妥。”
燭九陰抬眸,目光平靜無波。
“趙公明的部隊昨日又襲擾了城西糧道,需盡快調兵護衛。”
他將黑子落在天元位。
“這是底下人新貢上來的云霧茶,先生嘗嘗?比尋常的雨前茶醇厚三分。”
姜小白哈哈一笑,并不接話,反而拿起案上的錦盒。
“說起來,先生這般才學,屈居人下實在可惜。”
“若先生愿助我姜家守好武州,他日事成,我必向大玄皇室舉薦,封先生為萬戶侯!”
他親自給燭九陰斟茶,動作間帶著毫不掩飾的拉攏。
現在的姜小白已經絲毫不再掩飾他跟大玄皇室之間的關系了,他們武州姜家原本就是大玄皇朝埋在大乾皇朝的暗子。
但是如今的大乾皇朝早就已經是名存實亡了,他們自然不需要再隱藏了。
而此時燭九陰執杯的手微微一頓,茶湯在杯中晃出細碎的漣漪,他剛要開口,暖閣門“吱呀”一聲被推開,朱溫帶著一身寒氣闖了進來,玄色大氅上還沾著雪粒。
“盟主倒是好興致!”
朱溫的聲音帶著幾分陰陽怪氣,目光掃過棋盤和錦盒。
“城外橫州軍的探子都摸到護城河了,盟主還有閑心在這里品茶下棋?”
等到落在燭九陰身上時,眼神里的不滿幾乎要溢出來。
“全忠兄這是何意?我與九陰先生議事,難道也要向你報備?”
姜小白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
“議事?我看是盟主又在挖我的墻角吧!”
“前幾日送寶馬,昨日送寶劍,今日又贈好茶——怎么,我朱溫麾下的其他人,就這么入不了盟主的眼?”
朱溫冷笑一聲,大步走到案前。
“全忠兄慎言!”
“盟主只是體恤下屬,何來挖墻腳之說?眼下正是用人之際,內訌只會讓橫州軍笑話。”
燭九陰沉聲開口,起身擋在兩人中間。
“兩位息怒,方才探馬來報,南門大玄黃巾軍部的朱元璋已經答應支援吾等武州,前鋒的三萬大軍已過大玄邊界,不日便可抵達武州地界。”
就在這時,孫臏搖著輪椅進來,見氣氛劍拔弩張,連忙打圓場。
“此時我等自當同心協力,切不可因小事傷了和氣。”
他目光掃過朱溫緊繃的側臉,又看向姜小白微沉的臉色,心中暗嘆——這兩人的嫌隙,怕是越來越深了。
這一切,都通過羅網密探的眼線,悄無聲息地傳到了賈詡耳中。
客棧后院的密室里,燭火跳動著映出墻上的紙條,上面密密麻麻寫著三人的對話和神態。
賈詡捻著胡須,看著“朱溫怒視燭九陰”“姜小白贈劍”等字眼,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第一步,該讓這根引線燒得更旺些。”
“去,把這個送到朱溫的帥帳,記住,要做得像姜家的人不小心遺落的。”
他搖了搖頭,對著身后的六劍奴吩咐道。
真剛接過賈詡遞來的紙條,只見上面用朱砂寫著幾行字。
“九陰先生已應允,三日后軍議時借故奪權,屆時姜家兵接應,共掌武州兵權。”
“事成之后,許其萬戶侯,分鹽場三成……”
落款處畫著個小小的姜字印章,火漆卻是仿造得惟妙惟肖。
次日清晨,朱溫的帥帳就傳出了驚天動地的摔碎聲,他捏著那張“密信”,指節因用力而發白,帳內的親兵嚇得大氣不敢出。
這封信是今早打掃帳外積雪的士兵“撿到”的,恰好落在他帥帳門口,上面的字跡雖然刻意模仿,但那姜字印章卻像根刺,扎得他心口生疼。
“好你個姜小白!好你個燭九陰!”
“我就知道你們眉來眼去沒好事!老子在前線拼命,你們倒在后面算計我!”
朱溫一腳踹翻案幾,竹簡散落一地。
“渠帥息怒!此事未必是真,說不定是橫州軍的離間計!”
帳外的葛從周聽到動靜,連忙進來勸諫。
“離間計?”
“那印章怎么說?自從我們進了這武州城之后,這段時間姜小白對燭九陰的拉攏,你沒看見?還有那些世家兵,處處針對我們黃巾兄弟,這分明是早就預謀好的!”
朱溫猛地轉身,眼睛里布滿血絲。
“想奪權?沒那么容易!”
他低著頭劇烈喘息了一會兒,忽然冷笑一聲。
與此同時,姜家府邸里,姜小白正對著一封書信皺眉。
這封信據說是從朱溫的親衛身上搜出來的,上面寫著朱溫與橫州軍密約,愿獻武州西門,換橫州軍保他全家性命,落款處同樣是朱溫的私印。
“朱溫果然靠不住!”
“我就說他為何總在軍議上唱反調,原來是早有二心!”
姜小白將書信拍在案上,氣得臉色鐵青。
“主公,這封信字跡潦草,印泥顏色也不對,怕是有詐。”
一旁的孫臏拿起書信仔細查看,眉頭越皺越緊。
“有詐?你看他寫的‘世家兵驕橫,早該清除’,這不就是他平日的抱怨?”
“還有這私印,雖然模糊,但輪廓沒錯!”
姜小白指著信上的字句。
“傳令下去,加強西門防務,密切監視朱溫部的動向!”
他想了想,雖然心里也覺得有些蹊蹺,但是如今的武州已經賭不起了,因此姜小白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看向侍立一旁的家將。
矛盾一旦點燃,便如野火般蔓延。
當日午時,負責糧草分配的小吏來報,說朱溫的黃巾士兵拒絕接受姜家撥發的糧草,理由是“怕被下毒”;未時,兩隊巡邏兵在街角相遇,只因互相多看了兩眼便拔刀相向,最后鬧到姜小白和朱溫親自出面才罷休;傍晚時分,更有流言在軍中傳開,說朱溫要趁著朱元璋援軍到來前,先除掉姜家獨占武州,又說姜小白已暗中聯絡橫州軍,要借刀殺人除掉朱溫。
賈詡站在茶樓上,聽著樓下傳來的各種流言,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
他剛讓羅網的密探混在士兵中散布了這些消息,用的都是雙方最忌諱的痛點——朱溫怕被奪權,姜小白怕被背叛,而那些普通士兵,要么怕世家兵欺壓,要么看不起黃巾的散漫,幾句話便能挑動他們的情緒。
“大人,軍議的時間快到了。”
真剛低聲提醒,目光看向城府方向。
“好戲,該開場了。”
賈詡點了點頭,嘴角噙著笑意。
此時的武州城府的議事廳內,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朱溫一身戎裝,腰間的長刀解了又系,系了又解,眼神像刀子般盯著坐在對面的燭九陰。
而上首的姜小白則端坐在主位,手指不停地敲擊著案幾,目光掃過眾人,帶著明顯的審視。
“諸位,今日召集大家,是商議朱元璋援軍抵達后的布防……”
姜小白剛開口,就被朱溫打斷。
“布防?我看是商議怎么奪權吧!”
“盟主何必假惺惺?有話不妨直說,是不是想借援軍的名義,把我麾下的弟兄都調去當炮灰?”
朱溫猛地站起來,腰間的佩刀“哐當”一聲撞在案上,。
“朱溫!你放肆!當著這么多將領的面,你竟敢如此無禮?”
姜小白臉色一沉。
“無禮?比起某些人背后搞的齷齪事,我這算什么?”
“姜小白,你敢說這封信不是你寫的?”
朱溫冷笑一聲,從懷中掏出那張“密信”拍在案上。
“一派胡言!這分明是偽造的!你倒好,拿著假信來污蔑我,我看你才是與橫州軍勾結的叛徒!”
姜小白看到信上的內容,氣得拍案而起。
“你自己看看,這是不是你的筆跡!”
他也掏出那封“密信”。
兩封假信擺在案上,字跡各異,目的卻如出一轍。
議事廳內的將領們面面相覷,葛從周等人站在朱溫身后,田忌、匡章則護在姜小白左右,雙方劍拔弩張,眼看就要動手。
“別裝好人了!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和姜小白的勾當?等我收拾了他,再跟你算賬!”
燭九陰起身想要調解,卻被朱溫一把推開。
“夠了!”
“這分明是橫州軍的離間計!”
孫臏猛地敲擊輪椅扶手,聲音帶著幾分急切。
“你們看看這兩封信,破綻百出,為何還要中計?”
但此時的朱溫與姜小白早已被怒火沖昏了頭腦,哪里聽得進勸。
朱溫怒吼著拔劍,姜小白也喝令家兵戒備,議事廳內刀光劍影,原本應該商議防務的軍議,瞬間嘈雜一片。
客棧的密室里,賈詡聽完密探的匯報,緩緩合上雙眼。
燭火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嘴角的笑意卻越來越深。
朱溫麾下的黃巾軍人數比較多,但里面魚龍混雜,各式各樣的惡徒都有,良莠不齊。
而姜小白麾下的豪強聯軍雖然人數比較少,但是因為背后有諸多武州豪強支持的緣故,裝備精良,并且還有田忌孫臏這樣的兵家大才親自訓練,紀律比較嚴,同時戰斗力也比較強!
因此,武州聯軍內部的裂痕其實早在最開始就已經埋下,并且已經無法彌補。
接下來,他只需要輕輕推一把,這座看似堅固的堡壘,很快便會從內部徹底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