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時陽武關(guān)后方,乾都往北的官道上,路邊的枯草還沒褪盡黃意,卻已被馬蹄踏得碎成了末子。
天剛蒙蒙亮?xí)r,遠處就傳來了“轟隆隆”的動靜——不是雷聲,是一萬五千人的軍隊踏在官道上的聲響,連地面都跟著輕輕顫,像有頭蟄伏的巨獸正在蘇醒。
這支隊伍走得極規(guī)整,前軍、中軍、后軍分得清清楚楚,連馬蹄揚起的塵土都順著風(fēng)向飄成了一條直線。
最前頭的前軍,士兵們穿的都是玄色鐵甲,甲片上還留著去年北境作戰(zhàn)時的凹痕,有的地方甚至能看見暗紅色的舊血漬。
那是洗不掉的,得用細砂紙慢慢磨才能淡去,可這群士兵偏不磨,就帶著這些痕跡走,像是把過往的戰(zhàn)勛都刻在了身上。
他們手里的長槍,槍桿被握得發(fā)亮,槍尖斜指地面,每走一步,槍尖就蹭一下土,卻依舊鋒利得能映出人影。
“都把腰桿挺直了!咱們都是從北疆那種邊境之地廝殺出來的悍卒,不是沒打過仗的軟蛋!”
風(fēng)雪勒著馬走在前軍左側(cè),他那柄重劍依舊拄在馬鐙旁,劍鞘上的冰紋在晨光里泛著冷光。
他眼尖,看見隊伍末尾有個年輕士兵悄悄縮了縮脖子,立馬提聲喊了一嗓子。
那士兵嚇得一個激靈,趕緊把背挺得筆直,手里的盾牌都差點沒拿穩(wěn)。
“別怕,風(fēng)將軍就這脾氣,當(dāng)年在北境,他帶著咱們沖草原人的陣時,比這兇十倍呢!”
旁邊的老兵拍了拍他的肩膀,低聲笑道。
閃電走在前軍右側(cè),手里把玩著一柄短刀,刀刃是新磨的,亮得晃眼。
“都檢查好甲帶!待會兒要是遇上夜煞軍的游騎,別讓甲片晃得響,那是給人家報信呢!”
他時不時勒住馬,伸手去撥弄士兵鎧甲上的系帶,看見松了的就幫著緊一緊。
“閃電將軍放心,咱這甲穿了五年,閉著眼都能系好!”
有個老兵笑著應(yīng)道。
閃電也笑,拍了拍那老兵的甲胄。
“就你嘴貧,當(dāng)年在鳴龍關(guān),是誰的甲帶松了,被草原人的箭擦著肋條過的?”
老兵臉一紅,撓著頭不敢再說話,隊伍里卻響起一陣低低的笑聲,連帶著剛緊張起來的氣氛都松快了些。
這支隊伍,正是風(fēng)雪與閃電昔日在顧長卿麾下的舊部。
此前大乾皇朝的乾州動蕩時,他們也隨著顧長卿的腳步想要南下救國,一度淪為降兵,可骨子里的北疆悍氣沒散——北疆的兵,哪有輕易服軟的?
冬天在雪地里能啃著凍硬的干糧守三天三夜,夏天頂著烈日沖陣也不喊一聲苦,如今他們這支舊部再次被衛(wèi)青重新整編,又回到了風(fēng)雪與閃電這兩個老將領(lǐng)麾下,那股子勁兒立馬就回來了。
走在隊伍中間的士兵,有的還背著當(dāng)年從草原人手里繳獲的彎刀,刀鞘上刻著異族的花紋,掛在腰間“哐當(dāng)”響,像是在跟周圍的長槍、盾牌打招呼。
中軍的位置,比前軍要寬敞些,一輛黑漆木車走在最中間,車轅上插著一面“海”字旗,旗面是舊的,邊角都有些磨損,卻被風(fēng)吹得獵獵作響。
而在這車旁騎著馬的,乃是一名身著黃色鎧甲,手持兩柄短戟的大將,正是風(fēng)雪與閃電二人昔日在軍中的老大哥,亦是蘇夜的父親云王蘇凱麾下的舊部——海無量!
此前一直棲息在乾都當(dāng)中,此次被衛(wèi)青再次請出來,就是為了坐鎮(zhèn)這支邊軍!
這位老將頭發(fā)已經(jīng)白了大半,用一根黑布帶束在腦后,額頭上的皺紋深得能夾進米粒,可眼神卻亮得很,像兩團燃著的炭火。
“老大哥,前面快到黑石驛了,要不要讓隊伍歇口氣?”
風(fēng)雪催馬走到海無量身邊,聲音比剛才在前軍時柔和了不少。
他和閃電都是海無量看著長大的,當(dāng)年剛進北境軍時,還是海無量手把手教他們握槍、騎馬,在軍中,他們一直喊他“老大哥”,比喊上官還親切。
“再走兩里地吧,到驛道旁的空地上歇,那兒視野寬,不容易遭埋伏。”
海無量抬眼望了望前方,遠處的黑石驛隱約能看見屋頂?shù)暮谕撸p輕點了點頭。
“讓后軍把糧草車靠里放,派兩隊斥候去周圍探探,夜煞軍的游騎說不定就在附近晃悠。”
他頓了頓,又道。
中軍隊伍里,離海無量不遠的地方,四個年輕身影格外顯眼。
最左邊的是霹靂火,他手里的偃月刀斜扛在肩上,刀身比尋常偃月刀寬了半寸,刀背上刻著“破陣”兩個字。
他騎在馬上,腰桿挺得筆直,眼神一直盯著前方的路況,時不時抬手比劃兩下,像是在琢磨著什么。
旁邊的士兵問他在想啥,他聲音沉穩(wěn)。
“前面黑石驛旁邊有片樹林,要是夜煞軍在那兒設(shè)伏,咱們得讓前軍分兩隊繞過去,用長槍陣逼他們出來。”
緊挨著霹靂火的是急先鋒,他的短柄雙戟掛在馬鞍兩側(cè),戟尖閃著寒光。
這小子性子急,騎馬走得不安分,時不時勒著馬往前竄兩步,又被旁邊的老兵拉回來。
“我說霹靂火,你想那么多干啥?要是真遇上夜煞軍,直接沖上去就是了!”
急先鋒嗓門大,一開口就驚動了旁邊的人。
“打仗不是光靠沖,得有章法,不然就是去送命。”
霹靂火沒回頭,只是淡淡道。
急先鋒不服氣,剛要反駁,旁邊的沖擊波趕緊拉住他。
沖擊波手里的雙錘放在馬鞍旁,錘身是黃銅做的,上面還纏著幾道紅布,看著沉甸甸的。
“急先鋒,霹靂火說得對,咱們得聽老將軍的安排,不能亂沖。”
“你忘了上次在演武場,你跟龍卷風(fēng)比試,就是因為太急,才被他的雙刃劈下馬來?”
他的性格就比較溫和,笑著對急先鋒說道。
“那是我沒留神!再說了,龍卷風(fēng)那小子,也就是運氣好!”
急先鋒臉一紅,瞪了沖擊波一眼。
“急先鋒,你說誰運氣好呢?”
他話剛說完,就聽見身后有人喊。
回頭一看,曹音速和龍卷風(fēng)正騎馬過來,曹音速一身藍白輕甲,背后的重刀鞘上繡著銀線,看著就精致。
“就你那性子,遇上夜煞軍的精銳北疆騎兵,怕是連戟都舉不起來,還說人家運氣好?”
他性子高傲,下巴微微抬著,眼神里帶著幾分不屑。
“就是,上次演武場,要不是我讓著你,你早就摔下馬背了!”
龍卷風(fēng)跟在曹音速旁邊,手里的雙刀還在鞘里,他嘴硬心軟,對著急先鋒哼了一聲。
“你倆別得意!有本事咱們再比一場!”
急先鋒氣得臉都紅了,伸手就想去拔雙戟。
“行了,別吵了!咱們都是要去打夜煞軍的,現(xiàn)在吵來吵去,像什么樣子?”
“待會兒到了休息的地方,要是老將軍允許,你們再切磋也不遲。”
沖擊波趕緊攔在中間,笑著打圓場。
曹音速瞥了急先鋒一眼,不再說話,只是催著馬走到霹靂火身邊。
隊伍又走了兩里地,到了海無量說的那塊空地。
空地在驛道旁,四周沒有遮擋,視野開闊。
海無量勒住馬,抬手揮了揮,身后的親兵立馬吹響了號角——“嗚——”的一聲,綿長而有力。
后方的隊伍聽到號角聲,立馬停下腳步,前軍的士兵開始列陣,中軍的糧草車被推到空地中間,后軍的士兵則分散到四周,警惕地望著遠處的樹林和山丘。
海無量從馬背上下來,腳剛沾地,就有老兵遞過來一張折疊的草席。
他接過草席,鋪在地上,坐了下來,又接過親兵遞來的水囊,喝了一口,風(fēng)雪和閃電也跟著下馬,走到他身邊。
“老大哥,斥候已經(jīng)派出去了,大概半個時辰能回來。”
風(fēng)雪說低聲道,順手把重劍靠在旁邊的石頭上。
海無量點了點頭,目光掃過正在休息的士兵——有幾名士兵在擦鎧甲,用一塊浸了油的布,仔仔細細地擦著甲片上的凹痕,油能防止鐵甲生銹,這是北疆兵傳了幾代的法子。
“這群小子,還是當(dāng)年的樣子。”
海無量看著他們,眼里露出幾分欣慰。
如今他也成了老將領(lǐng),身邊也有了這么多年輕的小將,還有風(fēng)雪、閃電這些并肩作戰(zhàn)多年的兄弟,這支北疆舊部,又活過來了。